阿哲的三轮车停在路边,五分钟了。
引擎早就熄了火,车把上还挂着一只没送出去的快递盒。后面的汽车一辆接一辆绕过去,有些司机按了喇叭,短促的两声,看他没反应就绕走了。他把手从车把上放下来之后就一直垂在身侧,攥着的拳头一直没松开。他就那么坐着,后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被风吹弯了的竿子。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蓝色快递裤,膝盖那里磨薄了一层。后来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胸腔最底下慢慢提上来的,呼出去的时候连肩膀都跟着塌了一截。他松开拳头,跳下车,往陈列馆的方向走。
门铃响了。陈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见阿哲站在门口。他低头迈过门槛,直接走向货架,停在了那张素描前面。这次他没有躲。他站在玻璃罩前面,距离很近,近到呼出的气能在玻璃表面凝出一小片雾。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是我画的。高二那年,我爸病倒之前。"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摸了摸那张素描的位置。指腹按在玻璃上,和画里少年的侧脸隔着不到两厘米的距离。"后来他住院了,我把我妈存的学费全拿去交了药费。央美?我就没去考。"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说过很多次、已经不再起波澜的事。但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阿哲接过水杯,低头看着杯口冒起来的热气,没有喝。"你刚才问我还画不画……三年了,我连笔都没再拿过。"他把水杯攥在手心里,杯壁的热度透过指腹传上来。"不敢拿。一拿就想起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我妈跟亲戚借钱时弯下去的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背包带垂在他身侧,靛蓝色的布料被磨得发白,上面那些干涸的颜料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陈屿看着那条背包带,又看了看阿哲的眼睛。
"你的背包带,能让我碰一下吗?"
阿哲愣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背包带一眼,然后把带子从肩膀上摘下来,递到了她面前。靛蓝色的布料垂下来,端头磨损的纤维松散着,那些颜料痕迹混在布纹里,已经洗不掉也刮不掉了。
陈屿的指腹按了上去。第二次。
她闭上眼睛的瞬间,声音消失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退远了。陈屿穿过那些声音、穿过柜台、穿过日光,站在了另一个地方——央美门口。正午的阳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地上投出浓重的阴影。二十岁的阿哲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衬衫的领口还有点硬,像是第一次穿。他在拍照,证件照。摄影师让他侧一点身,他就侧一点,让他笑,他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带着一种还没被生活磨过的笃定。后来他在画廊里办展,画挂在白墙上,灯打得很亮,一幅一幅排过去,像在叙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画册堆满了书架,封面上印着他的名字。再后来——画面切了,像翻过了一页很重的纸。
走廊。医院的走廊。空荡荡的,长椅上空无一人,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是白色的被单。一张空病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刚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里面还有半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二十多岁的阿哲穿一身崭新的深色西装赶了进来,领带是端正的,皮鞋擦得很亮。他跑过走廊的时候皮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然后他推开门——看到了那张空床。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瓷砖上的声音闷而重。他手里攥着一张纸,对折的,纸角被他攥出了皱褶,是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他张着嘴,嘴型动了三下,但没有声音,或者声音太小被画面本身吞掉了。但他的嘴型能辨认出来——对不、起。
陈屿睁开眼。
阿哲坐在椅子上,整张脸埋进了手掌里。他的后背深深地塌了下去,脊梁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压断了似的,两端的肩胛骨从T恤的布料下面高高地顶出来,撑出两个锐利的尖角。他的肩膀在抖。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滴水从他指缝之间渗出来,沿着手背的弧线滑下去,落在柜台台面上。一滴,两滴,三滴。水珠在木纹的表面慢慢洇开,深色的木纹被浸湿后变得更深,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暗色拓印。他没有哭出声,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整个人弓成一座塌掉的桥。
好几分钟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哑了,低得像从嗓子的最深处被刮出来的。"那个我……至少还来得及跟爸说一句再见吧?"
陈屿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埋在手掌里的额头,看着他肩膀间那道塌下去的弧线。她沉默了很久。"画面里你跪在病床前,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说了三个字……"她停了一下,然后说完了那句话,"——对不起。"
阿哲没有抬头。他的脸埋进了手臂里,手臂垫在柜台上,额头抵着手臂。他的肩膀还在抖,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一直没有停下来。陈屿把刚才那杯温水往他手边推了推。水杯在台面上滑动时发出极轻的一声——瓷底摩擦木头的声音。他没有喝。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正午的白光,他终于慢慢放下了手。他的眼睛是通红的,眼白里布满了细细的血丝,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有些干裂。他用袖子蹭了一下脸,站起来,重新走到那张素描前面。这次他站在玻璃罩前面,没有再伸手去碰。他低着头看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这张画……我能赎回来吗?"
陈屿看着他的侧脸。太阳穴上还残留着没擦干的水痕,被光照得微微发亮。"这里的东西不卖。"她说,声音很平,"但你可以画一张新的,放旁边。"
阿哲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又看了很久那张素描。然后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屿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然后他推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