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放晴了。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几道长长的金色方块,浮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陈屿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个从门缝底下滑进来的信封。白色的、边角被潮气洇湿了一小块的、正面只写了一个"陈"字的那只信封。她昨天夜里把它带进了店里,放在柜台上,没有打开。她看着它过了整个晚上。现在她伸手拿起来,从封口处撕开,动作很小心,像是怕撕坏里面的东西。封口并没有粘得很牢,纸边轻微地翘起来,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她把信封口拉开,往手心里倒了倒。一张对折的白纸滑了出来。纸面干净得有些诡异。她展开,正面空白。翻过来,背面空白。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的质地很普通,没有什么暗纹、水印、隐形字迹。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实一个字都没有。
陈屿捏着那张白纸坐了很久。她把纸重新对折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夹进柜台下那本旧书里。她想了想又抽出来,放在抽屉最上面那层,没有压住。阳光在她手边慢慢爬过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门铃响了。一个年轻男人扛着一只快递纸箱从门外挤进来,箱子很大,他侧着身才通过门框。他的身形很瘦,深蓝色的快递制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袖口卷了几折才能露出手指。他把箱子放到地上,呼出一口气,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陈屿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他掏出签收笔递过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右手——指节上沾着几道洗不掉的蓝色痕迹,像是油墨,又像是别的东西。他签好字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的脚步突然慢下来,然后停住了。他的视线落在一个方向上,不动了。
陈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货架上靠里那排,一张泛黄的素描画安静地立在玻璃罩后面。画的是一个人的侧脸,线条说不上多么成熟,但有一种很干净的灵气,每一笔都像是认真考虑过才落下去的。轮廓勾勒得利落,明暗交界处用手抹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笃定。年轻男人盯着那张素描,眼睛眨也不眨,手里还攥着签收笔,笔尖朝下悬在半空。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指尖朝玻璃罩伸过去,马上就要碰到了——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他用一种很慢的速度收回了手,手垂下来的时候碰到了签收笔,笔从他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陈屿看着他的侧脸,顺着刚才他目光的方向重新看了一眼那张素描。"你认识这张画?"她问。
他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人从很深的水底一把捞上岸。他弯腰捡起笔,飞快地在签收单上画了一个潦草的名字,字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不认识。认错了。"他把笔往柜台上一搁,转身就走。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是逃的。背包带在他转身的时候甩到了货架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布料刮过木架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撕了一下。门被推开又被关上,门铃叮当响了两声,人已经不见了。
陈屿站在原地。她走到阿哲刚才站过的位置,货架边角上挂着一小块被刮下来的布料纤维,靛蓝色的,边缘毛糙,上面黏着几道干涸的彩色痕迹。颜色是涩的,像旧颜料在空气中放久了之后失去光泽的那种。她把它从木架上取下来,两指捏着,对着光看了看。蓝色里面掺着一点赭石和土黄,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指腹碾上去的时候,触感是粗糙的,干燥的,像是颜料已经干透了很久。她只停了两秒。然后她的指腹直接按了下去。
眼前的一切消失了。货架、柜台、阳光、掉在地板上的签收笔——都在一瞬间抽离。她穿过了那些东西,像水穿过水。一间画室在她面前展开。很小,逼仄,天花板很低。墙上贴满了素描,和货架上那只玻璃罩后面那张风格一模一样。一个少年趴在桌子上画到凌晨,台灯的光只照到他手边那一小圈桌面,其他地方都沉在暗里。他手边叠着一摞表格纸——中央美术学院报名表,上面印着招生年份,字迹在昏暗中不太清楚。少年的手捏着其中一张,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沾着蓝色的颜料,和刚才她看见的那些干涸痕迹一模一样。然后画面跳了一下。同一双手捏着一封纸——不是报名表了,是录取通知书。封面是红色的,烫金印着学校的名字。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他把录取通知书揉成了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最后一帧是一封信,展开的,摊在桌面上。上面只写了半行字,少年的字迹,笔画有些歪,像是写到一半没写下去:"爸,我考上……"后面的字被水滴洇花了,洇成模糊的一团蓝色,和颜料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陈屿猛地睁开眼。她已经站在了门外。阳光铺在石板路上,明晃晃的。阿哲正跨上快递三轮车,一条腿已经踩上了踏板。
"你的画,"陈屿对着他的背影喊,"还画吗?"
阿哲的手僵在了车把上。他整个人定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背钉住。停在后面的汽车按响了喇叭,短促的一声,紧接着又是两声,此起彼伏。他没有回头。但他攥着车把的手慢慢松开了,从车把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五指慢慢收拢,攥成了拳头。拳头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骨节清晰可见,指缝里什么也没有。陈屿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两人隔着一条街,隔着正在加速的车流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