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雾里俯冲下来不一会儿，便稳稳降下。落地时那团红光舒展开，成了一只毛色像边城新凿朱砂的小犬，后抖了抖耳朵，发现耳尖一点紫，一双紫成色的眼珠转了转，与平日橙红子牙倚在寨墙上看书时的沉静神气别无二致，可它抖了抖毛，紫鸦扑棱着翅膀落在它背上，歪头的模样和千年前蹲在巫祭坛边烧龟甲的身影，更是分毫不差。
紧随其后的，是贾瓣。
溪水那头的桃枝忽然朝两侧分开，一群白鸥托着一团润白的光自水雾中穿出，绕着一团旋聚的花瓣盘旋三圈，那团白光简直亮得像浸了千年的珍珠。花散落地时，一只圆滚滚的白犬蹲坐在中央，通体皮毛如合浦珠的润白，堪比泛着水光，就是胖得几乎见不着脖子。它背弯间还站着另一只不肯飞走的白鸥，看起来是乖乖立在她的背上，像他生前护着的那盏永不熄灭的魂灯。白犬落地后先仰头嗅了嗅风，然后朝着水出玉的方向歪了歪脑袋，那一歪，竟与她记忆中贾瓣每次端茶进来时探头看她的弧度分毫不差。
若是触碰它的爪垫，便可感觉到软得像楚地水边的细沙，不过特总是从前那个爱蹲在桃树下剥桃花瓣的少年。
最后是珛琂。
他来得最慢，也最静。满坡桃花没有为他聚成漩涡或光圈，而是“博弈”棋盘上崩落的碎玉片托着青灰的影，一瓣一瓣如棋子般依次落在某条无形的纵横线上，从远处一路铺到水出玉脚前三步，所以他是一步一步踩着花瓣般的棋盘玉片走来。最后一步落下时，棋盘玉片的青光从花瓣间隙透出来，一只花斑犬端立在棋盘中央，犬身的斑纹深浅交错，酷似楚山雨后岩壁上洇开的苔痕，四肢修长，脊线平直，尾尖沾着一点岫岩玉的浅绿，迈步时爪尖点地无声，像一枚棋子在棋枰上平移，每一步踩下去，脚下都会浮出一道极淡的棋纹，和千年前坐在棋盘对面落子的身影，严丝合缝。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微微颔首，那是珛琂下棋前对手示意的老习惯。
三只犬，三种来法，三副模样。他们没有化出人形，可水出玉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蹲下身，一个一个看过去：橙红的沉静，雪白的温憨，花斑的端肃。那蹭她手腕的力度，那叼起帕子擦她指尖糕粉的习惯，那用爪子把歪掉的桃枝摆正的小动作，全是刻在骨血里的旧模样。
她从它们的瞳仁里读到碎邪金缺阵的遗憾。碎邪金是启阵之人，是桃阵的"火种"，他若离了阵眼，这化形之能便到不了他。可眼下能来的，已全来了。
水出玉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张开双臂，把三只犬一并拢入怀中。橙红小犬的脊背硌着她的腕骨，白犬的绒毛蹭着她的下巴，花斑犬安静地把前爪搭在她的膝头。
犬们不会说人话，可她抱着它们的时候，听见三颗心脏隔着皮毛咚咚地跳，节奏各异却莫名合拍，像三枚不同的乐器在同一支调子底下找到了各自的声部。
她埋头在毛茸茸里好一会儿，暖乎乎的毛蹭得她颈窝发痒，鼻尖全是熟悉的桃花香，要不是直到白犬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她真想就这么抱着他们，在桃花林里坐到天荒地老，现在破涕为笑，松了手臂："饿了吧？先吃，吃完再抱。"
小犬们凑在一处相互碰了碰鼻尖，像是偷偷复盘千年前的旧经验后，交换了某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太懂这位神女的脾性了，从前她躲在玉宅后山闭关躲宴，只要在院外摆上一碟刚蒸好的桃花酥，香飘进去不出半柱香，她肯定会自己推开门出来。这次果然没让他们失望，一瓣桃花传信，她就循着香找来了。
然后大家自觉地在席边各自落座。橙红占了她左手边那张蒲团，白犬挤上对面那个空位，花斑犬选了席尾。
水出玉看着它们端坐的姿态，恍惚觉得这宴席忽然就过半了。哪怕只是三只犬形，哪怕它们不能开口，可那推碗、用鼻尖点菜、扭头互相示意"这道你从前爱吃"的细微动作，分明就是那些人。
水出玉的指尖划过橙红子牙耳尖的紫砂斑，熟悉感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可舌尖刚要吐出一个名字，脑子里却忽然空了一块。她望着碟子里那枚裹着蜜的桃花丸，明明闻着香味就知道甜，却怎么也想不起千年前是谁蹲在灶边，手把手教揉的这枚丸子。
她端起桃花杯，正要说什么，指尖忽然顿住了。她看着面前的桃花糕，分明是常吃的，可那一瞬间，她怎么也想不起这糕里除了米粉与桃花还掺了什么，是蜜？是豆沙？她记得自己曾无数次坐在某张案前，端着一碟桃花糕笑弯了眼，可那一幕里同坐的是谁、窗外是什么景色，竟雾蒙蒙地化开了。
她低头舀起一勺桃花羹，没看见三只犬齐齐抬眼，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对视了一眼。白犬的尾巴不动了。花斑犬的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转。橙红小犬把爪子轻轻搁在她的杯沿上，像橙红子牙从前每次见她走神时伸手在她眼前晃一晃的样子。
水出玉摇摇头，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想不起这糕叫什么名儿了。"她把糕放进嘴里，齿尖碾开的瞬间，那微涩的米香与桃粉的清气还是熟悉的，可她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她记得这糕有名字的，四个字，楚地的土音，像一支民歌的首句。
四个字到底落在舌尖之外，怎么也想不起来。
三只犬没有再动。它们各自低头吃自己的那份，但水出玉没有看见，它们偶尔抬起头交换目光时，那眼神里不是馋，而是一模一样的、深潭般的担忧。他们摆下这场桃花宴，哪里只是为了接风，是因为神女自封无人之境千年，灵韵受损，记忆缺了好几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