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珛琂,煮茶的咕嘟声更是比任何乐律都暖。
可这里——这里只有水出玉自己咀嚼的回响,和溪水流过花瓣时那一点几不可闻的啜饮声。
她把桃花杯放下,十指交握,搁在膝上。楚山的风裹着松脂与桃叶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她忽然有些想家了——不是玉宅那个宅院,而是"他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没有直接踏回玉宅,反而先落进了这片藏在桃核里的隐境。
就在这时,一片桃花瓣悠悠荡荡地飘下来,不偏不倚,落在她交握的指节之间,就像指尖无意识接住一片顺着风飘来的花瓣,落在掌心时竟轻轻颤了颤。那瓣花比寻常的大一圈,边缘微卷,像一只敛着翅的蝶,又似有只看不见的耳朵,正俯下来,静静地伏在她的手背上,准备认真听她说话。
水出玉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这花瓣的温度竟与她自己的手温一样,仿佛它不是从树上落的,而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
她对着掌心的花瓣笑出声,轻轻拈起花瓣,对着它,声音不大,像怕惊碎什么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桃花,你们看,我都醒了,虽然人还没完全找齐,但碎邪金、贾瓣、橙红子牙、珛琂,我都寻着了,只是不知他们如今怎样……这满桌的桃花酥,总不至于我一个人就能吃完,若是能唤他们同来赴这宴,多好,独乐乐,到底不如众乐乐呀。"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难不成是他们自己偏生要躲着我?"
话音落下时,那桃花瓣在她指间微微颤了一下,不是风的缘故,风此刻停了,整座桃林的千枝万叶都静得像屏住了呼吸。花瓣从她指间轻轻挣出来,没有坠向地面,而是缓缓飘向溪流。它落在水面上,却不沾水,像一片有脚的叶子,顺着溪水朝下游而去。溪中原本就有千百瓣桃花挤挤挨挨地浮着,这一瓣混入其中,水色一旋,便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片了。
水出玉目送那片花瓣消失,心里没有失落,反倒有一种奇异的踏实,仿佛那句话不是丢进了虚空,而是被什么接住了。
然后,整座桃林忽然动了。
不是风动,是每一朵花、每一片瓣、每一粒花蕊里的蜜露同时轻轻一震。漫山遍野的桃花瓣像是听见了召唤,齐齐脱离枝头,却不下落,而是悬在半空约一息,好比一整座桃林同时做了一个深呼吸。紧接着,万千花瓣朝同一棵千年老桃树底下汇聚而去,从四面八方向心收拢,旋转着、叠压着,发出细密的窸窣声,像楚巫祭坛上撒贝占卜时那一把贝壳同时落地的脆响。
花瓣聚成一座小小的漩涡,越旋越紧,越旋越高,顺着老桃树的躯干螺旋而上,一圈圈盘缠绕至树梢,在最高处盘桓了许久,仿佛那聚拢的形还在犹豫要化成什么模样。
然后,它定了形。一只犬。没有灵光,没有咒语,是整片桃林沉眠了千年的灵在自发显形,是那些散在风里的、落在土中的、飘在溪面的花瓣,慢慢聚出了软乎乎的轮廓,耳朵、爪子、翘起来的尾巴,最后凝成了一只歪着脑袋的红犬。
桃花瓣拼成的小犬,四足踏着一片最大的花瓣,稳稳降落在水出玉面前三步之处。落地的刹那,花瓣与花瓣之间渗出融融的红光,像晨雾里化开的胭脂,光收尽时,站在那里的已是一只真正的活犬,通体赤红,毛色如浸过桃花汁的楚绢,四爪雪白,尾尖一卷一卷地摇着,湿漉漉的黑鼻头翕动两下,朝她仰起脸。
它咧嘴,露出粉嫩的牙龈和一小截舌尖,那表情憨得与水出玉方才在勺柄上、碗底里、杯足间所见的所有犬形雕刻如出一辙。
水出玉整个人僵住了,指尖还停在半空。她认得这个笑,它在桃花杯的足上弓过背,在桃花盏的底里卧过花枝,在桃花碗的内底仰面朝天地睡过觉。原来那些器物上的小犬并不是装饰。原来它们一直活着,只是把身子拆散了藏在每一件器具里,等她开口等了一整个宴席的时间。
那小红犬已经踩着满地花瓣朝前迈了几步,湿鼻尖蹭过她的指尖,凉凉的,带着桃叶的清气。然后那团红影晃着尾巴绕到她的脚边,蜷下身子,把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闭了眼,尾巴还在慢慢摇。
等它温热的软毛蹭过手背,水出玉低头看着它,才忽然反应过来。膝上还搁着那片早已不在的花瓣的余温,耳畔是溪水淌过犬爪的细微声响,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说早了。
这小犬,不就已经是她的第一个赴宴者了么?
这哪里是凭空聚出来的灵,是他们刻了千年的小守护,终于跑到了她面前。她伸手,轻轻覆上犬首的温热绒毛。
远处那支埙声,不知何时换了一支调子,几乎是同时,伴随着极轻的玉鸣,和“博弈”棋盘的震颤声同频,还有鸥鸟的和鸣,漫山的桃树齐齐往一个方向偏了枝桠,像有其他的来客正从桃林深处走来,脚步声被落花盖得极轻,但确实在靠近。
桃树最老的那一枝,无风地往下垂了垂,仿佛点了点头。
这只由桃花聚成的小引魂使,已经晃着尾巴,准备去接那几个一同守了她千年的故人了。
果然,桃林没有辜负那一句邀约。漫山桃花旋起的风还未散尽,三道影顺着桃枝的纹路慢慢显了形。
最先聚形的,是踏风而来的橙红子牙。
老桃树南侧一枝忽而簌簌落下满枝花瓣,不坠地,旋成一个澄红的涡。涡心绽出一只小犬,毛色如楚墓出土的朱砂,四爪踏着一只紫鸦的脊背,那鸦原是活物,乃楚地巫觋代代驯养的紫鸦,后来是橙红子牙平日用来传讯的那枚鸦形玉符,此刻被桃花瓣裹着显了形,驮着一团朱砂似的赤红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