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鸦石的桃花嵌在外壁，幽幽的紫，像边城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最后一抹霞，很快就是在木纹里沉得像夜的深紫光。筷身无纹，却各镶一粒紫鸦在顶端，两只筷子并排时，紫石恰好合成一朵完整的花。碗外壁的桃花全是同一块紫鸦石磨的，指尖往碗内底一探，指腹触到一道熟悉的浅痕。
她低头一望，一只小犬仰面朝天，四爪蜷在腹上，睡姿毫无防备，憨得让人想伸手去戳它的肚皮，可它安安静静趴在碗心，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千百年。
再往后扫过去，剩下盛桃花肉的陶碟、装酿液的赭红陶罐、案边摆着的花樽与玉如意，皆有桃花，皆以红碧玺雕成。红艳灼灼，与先前那些绿玉、紫石、珍珠相映，明明都是桃花，竟把整个宴席染出了四种季节的光，春的红、夏的青、秋的紫、冬的白珍珠，并且都藏着形态各异的小犬，有的趴在碟边，有的蹲在罐底，没有一处重复，却全是一模一样的、软乎乎的憨态。
好看是好看的，可钟晓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
她放下碗，指尖蹭过自己的衣袖，赤纹广袖顺着胳膊滑下来，楚式贵女的朱红衣料蹭过她的腕间，这触感，不是黑暗中那种虚无的涣散，而是实实在在的丝麻交织。素绢中衣，深赤曲裾，腰悬组玉佩，双袖宽阔得能兜住一整座楚山的雾。髻上簪的竟是一枝新鲜的桃花，花蕊还带着晨露，锦缎上还有细密的楚式云雷纹暗绣，衣摆上绣的蟠螭纹还沾着细碎的桃花瓣。
她抬起手，指尖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上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那是水出玉的习惯，她每日清晨在铜镜前涂的第一层胭色。
哪里是她以钟晓玉的身份闯到了这片异境，是她散在黑暗的那缕魂，终于循着桃花香寻找到了光明，也让满桌的桃花宴席忽然有了另一种温度。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犬出现在每一件器物上，或蹲、或卧、或仰、或拱，每一只都刻得用心，每一只都刻得极熟，仿佛雕它们的人曾日日夜夜对着一只真实的小犬描摹，雕了无数遍才把那份生气凝进石与木里。
是谁？楚地边城何人有这样的耐心，把一场本该盛大的宴席藏进桃花林深处，又把一条小犬缝进每一件器物的骨血里？
她忽然想起碎邪金碎嘴时提过一句：楚山旧俗，犬为守魂兽，新冢之前必塑陶犬一对，替茫然者看住归途。这宴席不是供亡者的，席上的一切都温着、热着、满着，分明是活人备的席，活人等的客。
她又低头看自己的曲裾深衣。衣袖上的云雷纹，与她记忆中水出玉亲手缝的那件一模一样。袖口的针脚细密，是她惯用的锁边法。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桃花宴席是为水出玉办的。从每一道菜的用料，到每一只杯的式样，到那小犬守卫的、仰望的、枕花而眠的姿态……都是那个人记忆里的水出玉爱吃、爱用、爱笑的样子。
可水出玉就是钟晓玉。同一个魂，同一副眉眼，同一颗会在桃树下发呆、会端着桃花杯让花露慢慢滑入喉管的心。
满案的小犬守了千年的人，从来都不是两个，是同一个飘了太久、终于归家的灵魂。风拂过桃林，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犬吠，又像千年桃枝在风里晃了晃，把满席的桃花香，轻轻往她这边又推了一寸
水出玉把桃花勺轻轻放回碟沿。满桌的食物忽然不再只是食物了——它们是这些年月里那些她遗忘的、丢失的、沉在混沌潭底的碎片，如今被一双手细细拾起，搓揉成菜，雕琢成器，摆成这场宴，等她来吃，来认。
那只碗内底仰面朝天的小犬，仿佛在说：你终于回来了。你走了那么久，我一直替你守着这个位置。
楚山的风穿过桃林，把席角的犬座铜镇吹得轻轻一晃。钟晓玉——水出玉——伸出指尖，抚过那只仰卧小犬的紫鸦眼珠，石面微温，像一只真犬刚蹭过她的手心。
她忽然不想追问是谁做的了。能把这宴席备得如此周全的人，此刻一定就在桃林某处，正隔着千树花影，看她舀下第一勺羹、端起第一杯露、认出第一只小犬。
那便够了。
她夹起一块桃花糕，咬下去，米香混着桃粉的微涩，在齿间慢慢化开。远处埙声又起，这次吹的不是《桃夭》，是一支她从未听过却莫名熟悉的楚地小调，调子里有溪水、有犬吠、有炊烟，还有一个人在暮色里反复擦拭一组桃花杯盏的细响。.
满席的桃花食都还温着，酒盏里的蜜香漫得刚好，每一张留好的麻葛席面都被风拂得平展，连碟边的花瓣都摆成了她从前最喜欢的弧度。宴席的丰美在第二盏桃花酿见底时，忽然变成了一把钝刀。
水出玉端着桃花杯，目光再从满桌珍馐一一掠过：桃花糕的切面上，米与粉的纹路细如楚地织锦；桃花肉的红油在粗陶浅盆里凝成薄薄一层冻，映着天光像一汪封住的夕照；桃花羹还剩小半碗，勺搁在碗沿，那枚红碧玺小犬正对着她，两颊鼓鼓，像在等她喂下一口。
可她的右手边，那副摆好的碗筷从始至终无人动过。对面的蒲团上，连一道压痕都没留下。
水出玉指尖捻起一块桃花酥，酥皮在齿间化开的甜香漫开时，才忽然觉出整座桃林的静——这么好的宴，却只有她的衣袂扫过席面的声响，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怕打破这满桌等了千年的圆满，偏生少了那几个该坐在此处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满林的花都太静了。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席上、盏中、她散开的裙裾上，纷纷扬扬没有声息，倒像一场无声的雪。她在玉宅时，碎邪金与贾瓣二人能从晨间拌嘴到日落，橙红子牙翻书页的窸窣声，能填满整个庭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