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渍的桃花甜香漫出来,连飞过的蜂蝶都绕着罐口打旋。最边上的青铜鼎里温着桃花肉,油脂的香混着花的甜,飘得漫山都是。
但最叫钟晓玉挪不开眼的,是那些案上的器具都浸着桃花的影子。
桃花杯非金非玉,竟是整朵桃实掏空了内瓤,晾干后磨出的薄胎,杯壁半透明,对着光能看见内部细密的脉络,斟入什么便透出什么颜色。楚式漆杯的外壁描着整枝的红桃,杯沿留着半圈极淡的旧唇印,想来是有人之前在此试饮过。
桃花勺是桃木所雕,柄端弯成一片蜷曲的嫩叶,勺面浅到只能盛起一滴露水,仿佛用它饮宴的人从不急于一饮而尽;亦有桃花纹的铜勺柄被摩挲出温润的包浆,白瓷盏底沉着一点未擦净的蜜渍,连盛果的小碟边缘,都刻着三两片错落的桃花瓣。
桃花盏矮而阔,盏沿镶一圈极细的银丝,银丝弯作楚式云纹,可云纹的尾端全接成了一朵小小的五瓣桃。那些一双双筷子,也是桃枝削就,梢头还留着一粒褐色的芽苞,碰着碗沿时叮的一声,清越如泉石相叩。
席边放着两只碗,两双箸,两尊杯。对面那只碗里,已盛好了半碗桃花羹。
每两副碗筷都挨得极近,是楚地燕礼里待客最亲昵的间距,没有森严的位次,没有繁琐的规矩,只有温到恰好入口的桃花酒,和每一个座位上特意留出来的、能容人随意斜靠的宽松余地——这是碎邪金按燕礼的慈惠心意摆下的宴,不讲尊卑,只论亲厚。
钟晓玉忽然不敢上前。
这宴席太暖了,暖得不像供品,不像阵法幻象,倒像有人真的在某年某月的某个春日黄昏,坐在这里等她。席上的食物没有一处动过的痕迹,可杯沿外侧有一圈淡淡的脂痕,似乎有人曾端起又放下;蒲团的葛草编纹微微塌陷,仿佛方才还有人盘膝坐着,只是听见她的脚步声,忽而起身走到了花林深处。
她轻轻坐到空着的那一侧蒲团上。麻葛席传来草木晒透的暖,溪水声变远了,整座桃林静下来。她端起桃花杯,杯中不知何时已斟满了一种淡粉色的液,不是酒,更像是桃花露与月光的混合物,入口时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有一股温流顺着喉管滑入胸腹,在她腹腔深处缓缓旋开,像一颗投水的桃核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底。
远处,隐隐有埙声。楚地边城常见的陶埙,音色浑圆带涩,吹的是一支古老的调子,是《桃夭》。可那曲子弹得很慢很慢,每个音都拖出长长的尾巴,仿佛吹埙的人并不在意调子是否完整,只是在用声音把这座桃花林再挽留片刻。
钟晓玉拿起桃花勺,舀了一勺羹。羹入唇的刹那,她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这些菜式出自谁的手,这些杯盏曾为谁备下,这座桃花林的每一株树都承过谁的泪。而她此刻坐着的,原就是这场千年宴席上始终空着的那一侧。
她低头,看见自己映在桃花羹里的倒影,眉目模糊,但唇角弯着。那埙声忽然停了一下,又继续吹下去,换了一支更轻快的曲子,像在说:不急。
不急,宴已设好,你已来赴。
风拂过桃枝,落下的花瓣轻轻砸在桃花盏的边缘,撞出一片泠泠的轻响。满桌的食物都还冒着极淡的热气,所有杯盏都温着,主位旁的空位上,还留着半片刚落的桃花瓣。
整座桃花林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来开门迎客,却把所有最软的心意,都明明白白摆在了她眼前。
宴饮的甜香漫到半酣时,桃花羹已去了小半,杯中花露也浅了两指,钟晓玉正用那桃花勺舀起最后一瓣桃花时,指尖忽然停住了。她翻转勺柄间,目光才从浮着星子的桃花羹上挪开,像被一缕风牵着,迎向光,而后慢悠悠重新扫过满案器物。
最先落进眼里的是手边那柄桃木勺。勺身刻着舒展的桃花纹,勺柄中心嵌着一点红得透亮的碎光,顺着肌理间嵌一枚红碧玺的两瓣桃花印记,偏偏那桃花的双萼瓣轮廓,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犬圆滚滚的双颊。犬耳圆垂,吻部微翘,耳尖也翘着一点红,两颊的肉褶被碧玺的切面打磨得鼓鼓囊囊,歪头的模样像要从木头上滚下来,憨拙得让人心头一软。
她指尖蹭过那点碧玺,忽然想起楚地自古崇犬,边城山民向来以犬纹护器守魂,这哪里是普通的装饰,分明是封进器物里的小小守魂使者。
她顺着这点红往旁看,目光撞进那只掏空桃实制成的漆杯,便放下勺,端起桃花杯。杯壁不算特别红,杯身描着层层叠叠的红桃花,桃实漆胎倒是朱得温润,尚未把杯子翻过来时,即可瞧见,杯脚不是寻常的托座,而是由两颗洞庭水系产的老珍珠,好奇心促使她把杯子翻过来,可见两颗米珠大小的珍珠牵着一对拇指大的桃木小犬,两犬弓背相对,尾尖相抵,稳稳托住整个杯身。
犬的造型极简,只寥寥几刀刻出轮廓,爪子轻轻扒着杯底,像怕它摔落似的,却不得不说刀刀落在筋节上,精致得让人指尖发痒,仿佛那木犬下一刻就会甩一甩耳朵。
再往旁的白瓷盏更叫她心头一跳,又拿起那只桃花盏。白瓷,釉色如凝楚山之雪,盏身的桃花不是寻常的艳红,是用和“博弈”棋盘同源的绿岫岩玉雕出来的,清润的绿在白瓷上像浸了山雾,又青碧得近乎透明。当她把盏倾斜,让光从内侧透出时,盏底内壁,盏沿的纹路里,藏着几乎要融进去的小犬剪影,竟然是一只小犬卧在桃枝下,爪间还按着一枚半开的蕾。
岫岩玉的青光自犬身漫出来,那犬像是在春夜里睡着,鼻尖抵着花瓣,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一场桃花宴席不只有这几种器具而已,故而更不必说,她又去摸手边的桃花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