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微启的唇间迎接缓缓桃花瓣的停泊。
她本能地合拢齿关，舌尖触到花瓣的刹那，软嫩的瓣肉化开，第一瞬漫开的是极淡的苦，像楚山深秋里未化尽的雾，清清凉凉浸过舌尖，接着一点浅涩泛上来，是边城寨墙上被风磨软的桃木肌理，蹭得舌尖微微发痒，随后楚地老茶根的那种苦，浓得让人皱眉；再有涩意漫开，如咀嚼未熟的山杏，令腮帮微微发紧。可苦与涩的潮头刚过，最后那层藏在纹路里的香才慢慢醒转，清润得像昔年水出玉在桃树下分予众人的春酿，便有极淡的清香从舌根深处浮上来，像是楚山雨后第一道晨岚，薄薄地覆住整个口腔。
余韵里竟然飘着点类似杏仁的温厚气息，没有半分想象里的甜，也有边城蛮人火塘边烘烤的青豆，壳焦内嫩时爆出的那种干香。
如此花瓣极嫩，一抿即化，却无半点汁水甜味，倒是钟晓玉忽然记起许多年前的春天，碎邪金曾用晨露未干的桃花瓣煮过一锅粥，那时她嫌苦，他便在碗底悄悄埋了一勺边城土蜂的蜜。恍惚间还有一些碎片从记忆里浮上来，是贾瓣蹲在石屋灶边，捧着陶钵往满捧新鲜桃花瓣里拌蜂蜜，橙红子牙靠在门边笑她总把安魂的花做成零嘴，献君金靠在桃枝上翻个白眼，却悄悄把最饱满的那几朵挑出来，放进了她的陶罐里。
原来那"甜"从来都是后来补上的，桃花从不说谎，它天生就是带苦的。
世人说桃花甜，从来都不是花瓣本身的味道。是蜜的润，是粥的暖，是身边人递过来时，指尖沾着的温度，把原生的清苦，都熬成了回甘。
她在混沌中微微一笑。若爱情亦有初味，必定是这样吧。初见时的惊艳是那缕遥遥的花香，缠绵时的温存是花瓣入口的软嫩，而天长日久之后，你方尝到深处的苦与涩，若咽得下去，便有回甘从骨髓里渗出来，如青豆在唇齿间爆开的香。
她含着那片桃花瓣，站在混沌渊薮的最深处。舌尖的苦还未散尽，可隔着千万重浓暗，她已经能触到漫山桃花在风里轻轻颤动的轮廓，像千万只举着红烛的手，齐齐往她的方向伸过来。
楚边城的春夜雾正浓，瓦檐下的薄冰将融未融，楚山之外，石屋中四人还守着棋盘上的桃花阵。他们看不见水出玉眼底的黑暗，但碎邪金忽然感到那几株千年桃树轻轻摇了一下，不是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遥远的地方，将一枚桃核轻轻咬开。
有人在桃树下等了千百年，终于等来了他递出去的那缕香，轻轻勾住了她飘了太久的魂。
宅外千树桃花依旧静立，或许花瓣的每一道脉络里，有什么正在醒来。
钟晓玉继续循着那缕桃花香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混沌之中无所谓远近，她只是循着那缕桃香，像一只归巢的蜂，裹着她的浓暗像浸了春露的纱幔，循着地磁最微弱的偏角，正一层一层轻轻掀开。
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光，是一片瓣尖镀着金边的桃花瓣，正顺着风慢悠悠飘过来，像举着一小簇跳动的烛火。忽而，远处绽开一点光，极淡，如同楚山夜雾中某扇柴扉漏出的灯影，被潮气洇成了一团毛茸茸的暖。光里飘着桃花瓣，每一片都镶着金边，旋转着下落，仿佛天穹之上有人正缓缓筛落一场绯色的雪。
她忍不住往前小跑了两步，身后的黑暗便跟着退了两步。
她就继续小跑起来，赤足踏在某种柔软的介质上，不知是泥土还是落花，只觉每一步都微微下陷又微微回弹，像踩在千年桃树的呼吸之上。光越走越宽，桃瓣越走越密，直到她一个踉跄停住。
刹住脚时，眼前豁然开朗，漫山的红桃已经在她面前铺成了海。
那是一座斜卧在缓坡上的桃林，千树红桃不似凡间植法，枝干虬曲如楚地铜器上的蟠螭纹，每一朵花都大过掌心，花瓣薄得透光，日光从花隙筛下来，在地上铺成一张晃动的碎锦。坡底一条浅溪蜿蜒，溪面上浮着整片整片的花瓣，水流缓到几乎没有声音，只偶尔有花托相碰，发出极轻的“噗”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在远处剥一颗莲子。
楚地的雾在这里软成了半透明的纱，桃林边围着边城样式的竹木篱落，篱上爬着开得正好的野蔷薇，风里裹着松脂的清润和桃花的甜香，连脚下的赭红泥土都软得像铺了一层花瓣。
桃林深处的溪边的空地上，张丈长的梓木案几正静静立着，边缘刻着楚地特有的蟠螭纹，案边铺着八九张巨大的麻葛坐席，最中间的那一张，特意垫了两层最软的蒲草，席角压着楚地常见的青铜镇兽，犬座鸟架，只是那犬已不狰狞，铜绿被花瓣磨得温润，鸟喙间衔着一小枝正开着的桃花。
席上，一座宴席摆得整整齐齐。
那不是富贵人家的饕餮，更像边城春社散后，邻里各自端出拿手吃食拼成的长席。正中一只粗陶浅盆，盛着桃花羹，莹白如凝脂，面上缀着几瓣半透明的花片，热气细若游丝，分明是刚出锅的温度。
旁边一碟桃花糕，切作菱形，截面可见层层桃粉与米白相间，像是把整座桃林的晨昏叠进了寸许见方里。另有桃花肉，选的是楚地山中极嫩的獐子肋条，用桃花汁子煨了整夜，肉色泛着淡淡的妃红，油光收敛，只余醇厚。
酥皮层层叠叠的桃花酥搁在漆盘里，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着浅粉的粉，琥珀色的桃花糖块在阳光下泛着透亮的光，边缘还沾着细碎的干花瓣。盛在陶钵里的桃花羹浮着三两片刚落的鲜瓣，表面漾开的涟漪里，能看见细碎的星子在轻轻晃。
还有一小瓮桃花酱敞着口，色如琥珀，坛沿封着一层蜂蜡，蜡上印着一枚桃叶形的戳，不知是谁家的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