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在泥里趴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真正合过眼。
饿到第二日夜里时,他开始嚼草根,吞泥坑边积下的浑水。
水里有腐叶味,还有蛇腥味。
咽下去以后,胃里翻了半宿。
他按着腹部,一声没出。
到了第四天,他的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半边身子陷在烂泥里,皮肉被泡得发白。
胸口那块黑石偶尔发冷,偶尔发热。
冷时压住他的心跳。
热时吊住他快要散掉的气力。
若没有这东西,他早该死了。
这几日,谷中那条巨蟒一直没有离巢太远。
有时它会盘在洞口外假寐,有时会绕着谷地游走一圈。
每一次蛇身碾过地面,泥土都会留下深沟。
谢临川趴在高坡草丛里,一点点记它的路数。
它不是普通山蛇。
普通山蛇长不到十几丈。
普通山蛇也不会守着一处山谷,像守军守城一样,寸步不让。
这是成了精的东西。
谢临川嘴唇干裂,眼底却越来越亮。
他从北朔关回来,不是为了做一个百石游徼。
也不是为了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
羊皮地图指到这里。
黑石也几次救他性命。
若这世上真有仙路,那条路多半就埋在这片山里。
第三日入夜后,谷外的林子有些不对。
风从东南口吹进来,带来一股生肉味。
那股味道很淡。
若不是谢临川被黑石磨过耳目,又在北境学过斥候手段,多半也分辨不出。
巨蟒也察觉到了。
它的蛇头从洞口抬起过三次。
暗黄色竖瞳扫过谷口,蛇信吞吐得比前几日更急。
谢临川把脸压进泥里,只露出一双眼。
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股味道靠近。
等巨蟒先乱。
第四日将明未明时,一声虎啸从谷外炸开。
“嗷——!”
山林震动。
远处飞鸟成片惊起,黑压压掠过树梢。
谢临川被这声音震得耳膜发疼,涣散的意识一下被扯了回来。
谷地深处,那条巨蟒猛地抬头。
水缸大的蛇头离地数丈,竖瞳里凶光暴涨。
“嘶——!”
它发出一声尖嘶。
庞大的蛇身在地上绞动,碎石和枯枝被扫得四处乱飞。
谷外的虎啸又起。
这一次更近。
声音里带着挑衅。
地面开始颤。
谢临川眼前的泥粒轻轻跳动。
下一刻,青灰色蛇影从洞口窜出,速度快得不像这么大的身躯。
它直扑谷口。
轰!
谷口传来一声重响。
像是两块巨石撞在一起。
随后便是猛虎的咆哮,巨蟒的嘶鸣,树木断裂,山石滚落。
整座山谷都被搅醒了。
谢临川没有去看谷口。
他扭头,盯住巨蟒离开的方向。
洞穴。
巨蟒守了这么多天,真正要紧的东西只会在洞里。
他用刀撑地,慢慢爬起。
刚站直,眼前便黑了一片。
两条腿软得不听使唤。
谢临川咬住舌尖。
血味在口中散开。
疼痛把那点昏沉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拖着脚步往谷地深处走。
一步。
又一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浅,偏偏脚底像绑了石头。
谷口那边还在厮杀。
他不能快,也不能慢。
快了会倒。
慢了会死。
浓烈的蛇腥味越来越重。
山壁下方,露出一个漆黑洞口。
腥风从里面扑出来,带着腐肉、兽骨和蛇涎混在一起的臭味。
谢临川扶着洞壁进去。
洞内不算全黑。
石壁上嵌着一些拳头大的白石,发出幽暗光亮。
光不强,却够他看清脚下。
洞壁上有大片刮痕。
有些痕迹很新,边缘还挂着碎鳞。
谢临川用手摸了一下,指腹沾到黏液,滑腻发冷。
他没有多看,继续往里。
百十步后,前方分出两条岔路。
左边洞口更宽。
腥臭也更重。
谢临川侧耳听了片刻。
谷口厮杀声还在。
左边深处没有动静。
他提刀进了左边。
这条路不长。
尽头是一处巨大的凹坑。
坑里铺着兽骨、蛇蜕,还有一些早已发黑的皮毛。
骨头有鹿的,有野猪的,也有人骨。
谢临川的目光在那些人骨上停了一下,很快挪开。
凹坑中央,摆着三颗蛇蛋。
每一颗都有半大孩童脑袋大小。
蛋壳青灰,表面布着细纹。
其中最大一颗,比成年人头颅还大,壳上有淡淡白光流动。
谢临川喉咙动了动。
不是喜。
是饿。
饿到极处时,人看见活物会想扑上去咬。
他现在看见这三颗蛋,眼底发红。
谢临川扑到最小那颗蛇蛋前,抬起刀柄砸下。
咔嚓。
蛋壳裂开。
一股腥甜液体涌出,溅了他满脸。
他低头对着裂口喝。
蛋液黏稠,滑进喉咙时带着腥臊气。
胃里猛地抽搐,险些把东西全吐出来。
谢临川死死按住腹部,硬逼着自己继续吞。
几口之后,腹中先是发冷,随后升起一团热。
那热劲很猛。
沿着胃往胸口冲,又冲进四肢。
干瘪的血肉像被强行灌入东西,疼得他额头青筋跳起。
骨节一处处发响。
手指恢复了力气。
腿也不再软得发飘。
黑石在胸口发热,压住那股乱窜的躁劲,没有让它冲坏脏腑。
谢临川靠着坑边喘了几息。
他没有贪第二颗。
这种东西不是凡人吃食。
再吞下去,补命也可能要命。
他把那颗最大的蛇蛋取来,用干蛇蜕裹住,又撕下衣襟和藤条,一圈圈缠紧,绑在自己背后。
蛇蛋很重。
压上肩背时,他的腰往下一沉。
谢临川咬牙站稳。
谷口厮杀声仍在,但比先前远了些。
巨蟒和那头猛虎似乎已经打出谷外。
他转身回到岔路处,进了另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比左边窄,也更冷。
走到尽头时,白石的光被一片青铜色吞住。
前方是一扇巨门。
门高三丈,宽两丈。
门面布满铜锈,锈迹下面压着一些古怪纹路。
那些纹路不像大晋文字,也不像辽人刻符。
谢临川站在门前,呼吸一点点放轻。
巨蟒守着山谷。
羊皮地图指向此地。
洞穴深处又藏着这样一扇门。
黑山的秘密,多半就在门后。
他把背上的蛇蛋往上托了托,腾出双手贴住门面。
青铜冰冷。
他双臂发力,肩背肌肉绷起。
门不动。
谢临川换了位置,再推。
仍是不动。
他沿着门缝摸索,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连锈迹厚的地方也用刀尖刮开。
没有暗锁。
没有把手。
也没有凡人能撬开的缝。
半刻钟后,他收回手。
指甲缝里全是铜锈,掌心被磨破,渗出血珠。
他看了那扇门一眼,把它的位置和纹路刻进脑子里。
现在打不开。
不代表以后打不开。
就在这时,谷外的动静变小了。
虎啸声没了。
巨蟒的嘶鸣也断断续续,只剩远处林间传来几声闷响。
谢临川脸色一冷。
分胜负了。
无论回来的是巨蟒,还是那头猛虎,他都挡不住。
他转身就走。
出洞时,谷地里仍旧空着。
但空气里的血腥味重了许多,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大片断木的气息。
谢临川没有走谷口。
那里是两头妖兽厮杀过的地方,血味重,痕迹乱,也最容易撞上活物。
他贴着山壁跑到另一侧。
那里的岩壁陡,裂缝多,寻常野兽难上去。
他把刀插进石缝,手脚并用往上攀。
背后蛇蛋压得他肩头生疼。
有两次脚下石块松动,他整个人往下滑了半丈,指甲在岩壁上刮裂,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谢临川没有低头。
他重新扣住石缝,一点点往上挪。
爬出谷顶时,天边已经泛白。
他滚进草丛,趴了片刻,才把呼吸压稳。
远处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嘶鸣。
谢临川眼神一紧,立刻起身离开。
他没有沿原路返回。
先往西绕,再转北,又借着一处溪流下水。
溪水冰冷,刀割一样贴着皮肤。
他把自己整个人泡进去,连头发也按进水里。
泥污、血味、蛇腥,一层层被水冲走。
他又扯了几把气味刺鼻的野草,揉碎后抹在衣服和蛇蛋外层。
做完这些,他才从溪中爬出。
接下来的十几天,谢临川都没有走直路。
白日藏在林中背阴处。
夜里赶路。
有溪流便下水走一段。
遇到山石便翻过去。
能绕的地方,宁肯多绕十里,也不踏明显兽道。
那颗蛇蛋始终绑在背后。
重,碍事,还不能磕碰。
他饿了,就挖草根,打山鸟,嚼蛇蛋壳上刮下来的干液。
渴了,就喝山泉和藤汁。
有几次远处传来巨物游动的声响,他立刻藏入乱石或树洞,一藏就是半夜。
黑石没有再让他看见天上斗法,也没有帮他打开青铜门。
它只是贴在胸口,时冷时热。
像在提醒他,命还在。
只要命还在,东西迟早能拿回来。
第十六日黄昏,山势渐低。
林子稀了。
远处出现熟悉的田埂和土路。
谢临川从黑山另一侧绕了出来。
大槐村的方向,在西南。
他站在一处荒坡上,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衫破烂,袖口只剩半截。
头发被树胶、泥水和草屑黏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进村。
先蹲到溪边,把脸上的污泥洗去大半,又将破布重新缠紧,遮住蛇蛋的光泽。
做完这些,他才背起那颗巨大蛇蛋,沿着村外小路,朝大槐村附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