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很湿,贴在脸上。石阶越往上越窄。两边的岩壁很高,压得人难受。陈玄走在前面,右手握着枪杆,手心贴着枪上刻的“玄”字。脚步声听不见,只有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两个亲卫跟在后面半步远。一人小声说:“将军,这条路不去寨子,也没人住。再往上……怕有埋伏。”
陈玄没停下。他看着前面。雾里有一点影子——不是山,是木头堆的墙。
“脚印到这里拐上来了。”他说,“三行脚印,一个跛脚的人。还有烧焦的布条也在这里。他们能进,我们也能进。”
他说完,抬脚又走一步。台阶到了头,雾散开一点。
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山谷中间有个寨子。大木头做墙,两丈高,顶上削尖,围成一圈。屋子矮,屋顶盖着茅草和树皮,排得整齐。墙上画着图腾——蛇身子,头上有两个角,颜色发红,不像南蛮七峒用的。寨门关着,包着铁皮,缝里黑乎乎的。
没有喊声,没有鼓声。但墙头上,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是一只眼睛。
陈玄停下。他把背后的长枪拿下来,双手平放在地上。枪尖朝前,枪尾靠脚。动作很快,不犹豫。
“你们退后十步。”他说。
亲卫一愣:“将军?”
“别问。照做。”
两人往后退。陈玄一个人走到寨门前五步站住。他抬头,对着墙头说:“我来问事。不抢地,不杀人。你们不愿见我,我转身就走。但如果你说一句实话,我会记住。”
墙头安静了一会儿。
门轴响了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走出来。
是个老头,五十多岁,披着灰褐色兽皮袍子,腰上绑着藤绳。额头戴着铜环,压着花白头发。脸上有三道疤,从眉毛划到下巴。眼神冷,盯着人不眨眼。
他站在门内,不迎出来,也不说话。
陈玄抱拳:“我是陈玄,汉军主帅。请问你是谁?”
“这里没名字。”老头声音哑,“我是守门人,也是首领。你说你来问事,问什么?”
“三天前,有人看见孟获的叔父来这里焚香起誓。”陈玄直视他,“我的探子亲眼看到。他中了毒箭爬回来,死前说了这句话。我想知道,是谁让他中的毒?又是谁,准许孟获的人进谷?”
首领眼皮没动:“山里路过的人,不知道名字。你要说的是孟获,他是我们族里的血脉,回家有什么罪?”
“血脉?”陈玄皱眉,“孟获属于南蛮七峒。你们墙上的图腾,不是七峒的标记。”
“南蛮不止七峒。”首领声音冷下来,“有些名字,早就被朝廷抹掉了。有些地方,从来不让人进来。你带兵打进来,说是平乱。可你知道十年前谁烧了我们的寨?谁抢了我们的粮?谁把孩子吊在树上,逼老人交盐?”
陈玄没回答。他知道,有些事,书上没写。
“我不是来算旧账的。”他说,“我是想弄清楚一件事——你们收留逃犯,是不是想借孟获的手,再闹一次?”
“闹?”首领冷笑,“火是你们汉人先点的。我们只守祖地,不管外面的事。你要查,去查你自己的营帐。要打,这门不怕撞。”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陈玄开口,“你们墙上写着‘非七峒盟约者,不得入’。那你跟谁结盟?七峒之外,还有第八峒?”
首领脚步一顿。但他没回头。
“有些路,走不到头的人,不该问。”
他抬手,门开始关。
陈玄站着不动。直到门完全关紧,铁闩落下,才慢慢转身。
亲卫快步上前:“将军,就这么走了?”
“不走,还能怎样?”陈玄看了眼寨墙,“强攻?门厚,墙高,坡陡。他们居高临下,扔石头砸木头,我们三个都得死在这儿。谈?话都没说完。”
陈玄弯腰捡起长枪,背回身后,手指敲了敲枪杆,发出闷响。
“他们怕。”他说。
“怕?”亲卫低声问。
“怕我说中了,所以闭门不见。焚香起誓不是小事,是结盟。他们敢做,就不该怕人知道。但他们藏起来,说明这事不能露,也不能让外人插手。”
亲卫小声问:“那现在怎么办?进不去,也不敢放飞鸟——万一惊了他们,线索就断了。”
陈玄已经往山下走。
“我们不进。”他说,“我们在外面看。”
三人沿原路回去。走出百步后,陈玄忽然转向溪边。那里地势高一点,树少,正对着寨子东南角。
他蹲下,拿出匕首,在泥地上画出寨子的样子。
“寨子是圆的,门朝东。主屋在北面高台上,比别的屋子大两倍,应该是首领住的。炊烟从那里冒出来,一天三次,早中晚准时。说明他们生活有规矩,不是乱住的。”
亲卫看着地上的图,越听越紧张。
“巡逻呢?”陈玄继续说,“墙头有人换班,两个时辰一班,每次两人,顺时针走。我刚才数了,一圈墙四百步,他们走完要半个时辰。中间有三处看不到的地方,正好是我们看不见的角度。”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寨门。
“他们在防我。但防得太过了。”
“正常部落见到外人,要么打,要么跑。他们既不打也不跑,反而装作没人,等我主动放下枪示好——这是懂规矩的人才会做的事。说明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只是选择不出来。”
亲卫咽了口唾沫:“那……他们是故意躲起来的?”
“不是躲。”陈玄摇头,“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等孟获再败一次,再逃一次。然后他们开门,收人,举旗。那时候,就不是七峒,是八峒了。”
十里外,溪水流动。营地还没搭好,篝火刚点起来。
陈玄站在坡上,望着雾中的山谷方向。
远处寨墙上,一面黑色旗帜缓缓升起。上面没有图案,只有一圈红色边。
风吹起了它的一角。
陈玄的手,慢慢按上了枪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