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不辍观日,荒废学业,隔绝世事,在外人眼中,已然是彻头彻尾的疯癫。
换做寻常人,早就心生退意,半途而废。
可沈清砚求道之心坚定至极,没有半分犹豫,当即躬身领命。
接下来的百日,是旁人无法想象的煎熬岁月。
他彻底闭门不出,断绝交友闲谈,放弃课业诗书,每日唯以观日养心。
日复一日,烈日灼目,心神淬炼。
家人急得夜夜难眠,数次登门规劝,怕他双目失明,怕他心神疯癫。同窗纷纷惋惜,好好一个前程大好的太学生,偏偏痴迷这些虚无诡异的东西,自毁前程。
所有规劝质疑,流言非议,他尽数听在耳中,闭口不言,默默承受。
百日光阴,转瞬熬尽。
第一百天的清晨,朝日东升,霞光漫天。
沈清砚凝神直视日光。
这一次,烈日之中,不再是孤身一道人影。
日光之内,双影并立。
前方依旧是玄墟道长超然身影,后方紧随一道青涩书生身影,眉眼身形,与他自己分毫不差。
日中藏我,天人相应。
这一刻,观日大道,入门有成。
沈清砚热泪翻涌,彻底明白百日试炼的真正深意。
十日见师,是见道。百日见己,是悟道。
他火速奔赴栖鹤巷,拜见玄墟道长。
玄墟道长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百日凝神,心归澄澈,天人合一,你可学法了。”
自此,玄墟道长不再隐匿身形,日日暗中现身,单独传授沈清砚道家真法。
不同于市井江湖骗人的粗浅符箓把戏。
玄墟道长所授,是正统道门秘传。
观气辨魂,画符召灵,拘请生魂,安宅镇煞,通幽问路,阴阳制衡。
每一门皆是真正的阴阳大道,鬼神秘术。
沈清砚本就天资卓绝,心性通透,儒道相通,学起来事半功倍。
短短两月时间,他尽数吃透道长所传的全部术法,符箓精妙,咒语纯熟,气机内敛,已然入门得道。
待他术法学成那日,玄墟道长最后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叮嘱,飘然远去,从此杳无音信。
那句叮嘱,寥寥数语,暗藏致命天机,可惜彼时的沈清砚,年少轻狂,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阴阳术法,可渡人,亦可毁己。
生人魂魄,不可轻召。阳魂离体,损人元寿,乱人命格。
凡俗玩乐,切勿动用阴阳之力。一旦破戒,因果缠身,万劫难消。”
说完,道长身形消散,从此绝迹汴京,无人知其来去。
师父离去,机缘落地。
身怀鬼神秘术的沈清砚,彻底变了心境。
往日恬淡内敛的书生,心底悄然滋生出一股常人没有的自负与傲气。
手握通神之能,能见阴阳,可役鬼神。
放眼凡尘俗世,芸芸众生皆是庸人。
这般绝世本事,足以让他凌驾众人之上。
少年得志,身怀绝技,无人管束,最容易滋生骄狂之心。
起初,他尚且谨记师嘱,深藏不露,从不轻易动用术法,依旧安分读书,低调做人。
可身怀绝世本事,日日深藏心底,如同手握绝世利刃却不能出鞘,终究难耐技痒。
渐渐的,他忍不住偶尔小试身手。
邻里百姓有久病不愈、梦魇缠身、家宅闹煞的琐事,悄悄登门求助。
沈清砚偶尔出手,画符镇煞,驱邪安魂,次次灵验,百试百灵。
一来二去,太学之中,市井之间,人人皆知太学生沈清砚身怀异术,能通鬼神,能镇邪祟。
无数人登门求助,赞誉吹捧不绝于耳。
众人敬畏艳羡的目光,彻底冲昏了年轻书生的头脑。
他渐渐遗忘师父的谆谆告诫,愈发肆意张扬,沉迷于术法带来的虚荣与优越感。
说白了,人心最是难测。
圣贤书养出的温良心性,终究抵不过通天术法带来的傲慢张狂。
转眼入秋,汴京秋高气爽,风物正好。
这日午后,沈清砚与三五太学同窗结伴出游,漫步城西长街。
一众年轻书生年少无事,边走边闲谈诗文,嬉笑玩闹,肆意逍遥。
行至城西锦衣巷口,一辆精致华贵的青帷马车,缓缓从巷中驶出。
马车雕花鎏金,配饰华贵,帘幕雅致,一看便是高官显贵的家眷座驾。
马车行过众人身前之时,秋风轻拂,微微掀起一侧帘角。
刹那之间,一道绝美容颜,惊鸿一瞥,映入众人眼帘。
车中端坐一位少妇,年约二十三四岁。
眉眼温婉清丽,肌肤莹白如玉,气质端庄华贵,一颦一笑,自带官宦贵妇的典雅气韵。明明只是静坐一隅,却风华绝代,夺目至极。
一众年轻书生,瞬间看呆了。
少年心性,皆是爱美之人。这般绝色佳人,寻常极难一见。
马车疾驰而过,转瞬驶入前方一处朱门高墙的深宅大院,院门匾额写着通判府三字。
众人回过神来,纷纷惊叹赞叹,忍不住议论纷纷。
其中一个性子跳脱的同窗,名叫陆文彧,咂舌感慨,满眼艳羡:“世间竟有这般绝色佳人,端庄温婉,绝代风华。不知是哪位通判大人的夫人,真是好福气。”
另一个同窗跟着叹息:“只可惜是官宦正室,名门贵妇。身份悬殊,我辈俗人,只能远远看上一眼,此生无缘再见了。”
众人纷纷附和,皆是满心遗憾,啧啧叹惋。
少年闲愁,无非风月艳羡。
众人随口闲谈,本是无心玩笑。
可听在心高气傲、身怀异术的沈清砚耳中,却成了可以肆意炫耀的机会。
他唇角勾起一抹自负笑意,随口出声,语气带着十足底气:“诸位若是想看,倒也不难。”
众人闻言一愣,纷纷转头看他:“清砚兄此话何意?人家是朝廷命官的夫人,深居府邸,门禁森严,我们寻常士子,如何能再见?”
沈清砚淡淡一笑,傲气尽显:“今夜你们备好酒菜,在寓所等候。我略施小术,将这位通判夫人的生魂请来,陪我们彻夜饮酒闲谈,如何?”
一句话落地,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同窗满脸震惊,随即纷纷摇头劝阻。
陆文彧连忙摆手,神色慌张:“清砚兄万万不可胡闹!这可是当朝官员的正室夫人,是活生生的在世贵人。你招亡魂尚可消遣,怎可招惹活人魂魄?”
“一旦出事,便是冲撞官眷,亵渎权贵。轻则革除学籍,重则牢狱加身,后患无穷啊!”
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规劝,连连劝阻,生怕他一时狂妄,闯出滔天大祸。
可此时的沈清砚,早已被虚荣自负冲昏头脑。
师父的告诫,阴阳的因果,他尽数抛诸脑后。
他满脸不在意,朗声笑道:“诸位无需惊慌。我请的是生人梦中生魂,离体夜游,本尊沉睡榻上,毫无损伤。不过是魂魄夜游闲谈,无人察觉,无痕无迹,绝不惹祸。”
“区区小术,举手可成,不必多虑。”
少年张狂,目空一切。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自信满满,一时也被勾起猎奇之心。
年轻士子,终日苦读诗书,生活枯燥乏味。这般通神诡事,世间罕见,谁都心生好奇。
几番拉扯之下,众人终究抵不过好奇,半推半就,应了下来。
当晚入夜,月凉如水,夜色沉沉。
一众同窗早早聚集在沈清砚的独居寓所之中,备好满桌精致酒菜,燃亮灯火,门窗紧闭,静待异象。
屋内烛火摇曳,酒香袅袅,众人屏息凝神,心头又期待又惶恐。
沈清砚端坐桌前,神色淡然,有条不紊准备术法器物。
他取出朱红灵绳,细细缠绕在自己中指之上,指尖凝气,闭目凝神,口中默念召魂秘咒。
咒语低沉细碎,萦绕屋内,气息幽冷诡异。
不多时,术法成型。
沈清砚睁开双眼,淡淡出声:“成了。静待片刻,生魂自至。”
众人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着房门。
寓所内外,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微微跳跃,晚风轻叩窗棂。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过去。
吱呀一声轻响。
紧闭的房门,无风自开。
一道纤细温婉的女子身影,缓缓从夜色之中踱步而入。
正是白日马车之中,那位通判府的贵妇夫人。
她一身素雅常服,妆容清丽,神色茫然恍惚,眼神空濛,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周身轻飘飘的,脚下不沾尘埃,全然是生魂离体的虚无模样。
入屋之后,她微微躬身,对着满屋书生盈盈一礼,声音轻柔空灵:“诸位公子,不知唤妾身前来,所为何事?妾身方才睡梦之中,神魂飘忽,不知不觉至此,此处是何地?莫非是幽冥地府?”
生魂懵懂,离体之后意识残缺,不知自身魂魄夜游,只当是梦中幻境。
众人亲眼目睹这等神鬼异象,瞬间头皮发麻,心神震颤。
方才所有的玩笑猎奇之心,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满心敬畏与惶恐。
太神奇了。
太诡异了。
活生生的人间贵妇,魂魄离体,凭空夜游,端坐眼前。
沈清砚心中得意至极,面上却故作淡然温雅,开口安抚:“夫人无需惊惧。此处乃是凡尘寓所,非阴曹地府。夫人不过是梦中神游,魂魄夜游,真身依旧安睡府邸榻上,安然无恙。”
说完,他抬手示意仆童,增设一桌精致酒菜,单独摆在妇人身前。
“今夜月色正好,闲来无事,特邀夫人小坐闲谈,饮酒赏月,无伤大雅。”
妇人懵懂茫然,似懂非懂,乖乖落座,安静端坐席间。
众人谨记沈清砚此前叮嘱,无人敢肆意靠近,无人敢言语轻薄。
皆是端正坐姿,恭敬闲谈,论诗说文,谈风赏月,句句守礼,字字端庄。
烛火摇曳,酒香弥漫,佳人在侧,谈吐温婉。
一场常人终生难遇的生魂夜宴,就此开场。
谁谈诗文,谁论山河,谁叙风月。
美妇温柔应答,谈吐优雅,见识广博,不愧是官宦世家教养的正室夫人。
屋内气氛温和雅致,看似安然无事。
可无人知晓,一场足以毁灭所有人的滔天祸端,已然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