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省委大院二号楼的回廊之内，已经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彭菊老太太的卧房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漫过屋内的陈设，衬得这间官邸卧室庄重而静谧。晚饭过后，儿媳郑英子独自来到房中，打算和婆婆好好说一番心里话。
房间里只剩下婆媳二人，郑英子斟酌片刻，率先开口。
“妈，爸留在香港的公司还有那一大笔股票的事情，您打算什么时候，跟家里众人挑明来说？”
老太太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神色深沉，缓缓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到时候。我想着，先等永胜这孩子，独自去闯荡一番事业，历练一阵子之后，再说这件事也不迟。”
话音一转，彭菊抬眼看向身旁的儿媳，语气带着一丝关切。
“英子，你跟志强最近，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听见婆婆问及丈夫，郑英子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眉宇之间藏着化不开的愁闷。
“志强他最近彻底散漫放纵起来，整日整夜都不着家。村里不少熟人进城办事，好几次都在城里撞见，看见他开着车子，陪着别的女人在街上兜风闲逛。闲话传来传去，我心里实在难受，却又不知道该向谁诉说。”
听闻这番话，彭菊脸上瞬间涌起一层怒意，眉宇紧紧皱起。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她伸手拉住身旁的郑英子，语气郑重，带着十足的底气宽慰儿媳。
“你难得回来一趟，永梅也正好在这里读书，你就在这边多住上一段时日。咱们婆媳两个人，安安心心好好聊一聊。志强倘若真敢做出越轨出格之事，我老太太第一个站出来，为你撑腰，绝不会轻易饶恕他。”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覃永梅恰好从外面走了进来。
彭菊当即对着永梅吩咐道：
“去，把你父亲给我叫进来。”
覃永梅应声转身出门，没过片刻，覃志强推门走入房间。刚一进门，一眼便看见妻子郑英子正坐在母亲身侧，他心中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今天这场会面，多半是为了自己在外游荡的事情，心里顿时便先怯了七分。
“你给我跪下！”
彭菊厉声一声断喝。
覃志强不敢有半分迟疑，双腿一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母亲的面前。
一旁的郑英子与覃永梅，亲眼看见素来在外风光体面的男人，跪在了女人脚下，心头不由得一惊。在她们的记忆之中，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母女二人对视一眼，暗自叹服老太太身上这股不怒自威的威严气场。
彭菊气得脸色铁青，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神色凛然，目光紧紧盯住跪在地上的儿子，声音洪亮而严厉。
“你，给我背诵家父家训！”
老太太房间动静太大，喊声穿透房门，隔壁的覃志梅、覃永胜听见屋内厉声呵斥，连忙一路小跑冲进房间。一眼看见覃志强垂着脑袋，老老实实跪在老太太面前，两个人不由得愣在原地，满脸惊愕。
彭菊教训儿子，从来一向都是严苛至极，从来不会顾及情面。
她想起志强、志盛两兄弟年少之时，瞒着她偷偷跑到海边下海游泳。得知这件事后，彭菊没有使唤家里下人动手责罚，亲自拿上绳索，兄弟二人一人捆住一只胳膊，分别悬吊在大院房梁之上，整整吊了大半天才肯放下来。
年少留下的记忆刻骨铭心，如今人到中年，覃志强回想当年，依旧心有余悸。
他顾不得什么男子汉的脸面，跪在厚实的地毯之上，一字一顿，缓慢地开口背诵起家训。
“勿以小人而为之，勿为小女而色之，勿为小事而叹之，社会为大献身之。”
仅仅背诵一遍，并不能够让老太太消气。彭菊面色不改，强硬命令儿子，连着再背诵三遍。
覃永胜、覃永梅姐弟俩站在一旁，第一次亲眼看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父亲，被奶奶训斥得如此狼狈不堪，心中生出一丝怜悯，暗暗心疼起跪在地上的父亲。
彭菊依旧不肯就此作罢，目光直直看向低头跪在地上的儿子。
“告诉我，你触犯了家训里面的第几条？”
覃志强垂着头，声音微弱。
“第二条。”
“那第二条是什么？”
“勿为小女而色之。”
“很好。现在转过身，跪在英子面前，认认真真向她认错。”彭菊伸手指向一旁的儿媳郑英子。
万般无奈之下，覃志强只得挪动膝盖，转身跪到妻子郑英子面前，低声开口。
“英子，是我错了。”
看见丈夫低头认错，老太太眼眶一热，两行泪水顺着脸颊哗哗流淌下来。她提高音量，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大家都听清楚，当年梅香为了覃家大院的安危，舍弃性命献出了自己。这么多年，我一直深深怀念已经故去的姐姐。我对待英子，如同对待自己亲生儿女一般。倘若志强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不要怪我挥泪斩马谡，绝不姑息！”
一句“挥泪斩马谡”重重砸在郑英子心上，长久积压的委屈瞬间决堤。她再也克制不住翻涌的情绪，哭着一头扑进彭菊的怀里。
“妈！”
彭菊轻轻抱住痛哭的儿媳。
“孩子，妈给你赔不是了。”
“妈，您不要再说了。天底下哪里找得到您这样体恤儿媳的婆婆！”郑英子哭得越发厉害，内心百感交集。
一屋子的人全都低下头颅，沉默不语，所有人都被老太太对待郑英子的一片真挚情感深深打动。
良久之后，老太太抬手示意，这件事情就此暂且作罢。
“此事到此为止。胜子，往后倘若你父亲再犯下同样的过错，你拥有管束他的特权，直接来向我禀报。这是奶奶交给你的权力。”
“嗯，我记住了，奶奶。”覃永胜连忙点头应声。
郑英子素来识大体明事理，见风波平息，快步上前，伸手把丈夫从地上搀扶起来。虽说心中依旧痛恨丈夫在外寻欢的荒唐行径，可看见丈夫在长辈面前当众受罚，她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心疼，眼眶也泛起了泪光。
一场家庭训诫就此结束。覃志强老老实实跟在郑英子身后，回到老太太提前为他们安排好的卧房之内。
一场风波散去，房间里剩下覃永胜、覃永梅姐弟二人，两个人走到姑姑覃志梅的屋内，忍不住小声感叹。
“奶奶实在是太厉害了，对待自己亲生儿子，竟然也丝毫不留情面。”覃永梅不由得悄悄吐了吐舌头。
“哼，别看我爸现在这个样子，其实都是妈妈给惯出来的。一回到家中，倒水、擦鞋、做饭，几乎做得如同佣人一般。在外威风八面，回家却完全换了一副模样。”覃永胜嘴上吐槽，脸上神情不置可否。表面上吐槽母亲宠溺父亲，心底其实清清楚楚，奶奶是打心底心疼自己的儿子。
覃志梅并不急于开口插话，安安静静听着侄儿侄女闲谈。她心中另有盘算，思绪落在了覃永胜准备前往北仑河开展边贸这件大事之上。
她手中捻着针线，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若有所思开口问道。
“胜子，你这次打算前往北仑河搞边境贸易，心里真的有十足把握吗？安南那边过来做生意的人，真的就这么牢靠可信？”
覃永胜兴致勃勃，眼神之中满是少年意气，语气笃定地回应。
“姑姑，您尽管放心，我已经长大了。”
话音未落，彭菊抬脚走进屋内。看见几名晚辈正聊得热火朝天，便对着覃永胜缓缓开口。
“孩子，你的爸妈已经好些年没有见到你了。你难得回来一趟，就在家里多住几日，好好开导开导你的父亲母亲。不要刚到家，便急急忙忙说走就走，尤其是你的母亲……”
“奶奶，我明白您的叮嘱。”覃永胜认真应声。
“还有一件事，做生意一旦遇到资金周转难题，你尽管开口跟奶奶讲。奶奶托昔日老友，从香港直接给你调拨资金过来，不用为本钱发愁。”
这一次，彭菊打算放手让孙子单人“单飞”西行，去往北仑河闯荡。既是一场创业机遇，同时也是一场严苛考验，以此测验大公孙真实的处事能力。只是创业之路，没有启动资金，纵有万般构想，终究也是无水之鱼、无米之炊。她已经做好打算，必要之时直接从香港覃家资产之中调拨资金，资助孙儿创业起步。
“奶奶，不用，真的不用。我打算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白手起家，干出一番事业来。”
覃永胜一边说着，一边兴奋地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划。
“我要来一场空手套白狼！”
“哦？空手套白狼？”彭菊听见孙子这番充满冲劲的话语，忍不住低声呢喃，眼底流露出一丝欣赏。
老太太内心十分欣慰，暗自感慨：这小子，身上果真流淌着他爷爷那股不服输的刚烈风骨。她一边轻声念叨，一边慈爱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孙儿的手背。
“可是路途之上，来回的路费总要花销吧。”
“路费也不用奶奶操心。这几年，奶奶、爸妈还有姑姑平时给我的零花钱，除去日常开销之外，我全部存了下来，已经攒下好几万元。这笔钱，刚好可以拿来当做启动经费。”
听见孙子早已经做好资金储备，覃永胜情绪越发激动。
自大学毕业那一刻起，属于他的创业旅途，便已经正式开启。
早在年少之时，他就曾经跟奶奶聊起，想要潜心研究开发蚁王产业，从那时开始，他这一生的人生目标，便已经格外清晰。他一心想出人头地，踏踏实实做成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宁可做一只迎风傲立的凤尾，绝不做随波逐流的鸡头。崇尚依靠个人能力拼搏奋斗的念头，深深扎根在了这个年轻人心底。
老将军曾经说过那句“惊天动地”的话语，在他心中一遍遍反复回响。
过去，在奶奶和姑姑面前，他许许多多新奇的想法、思想上的闪光点，尚且只能浅尝辄止，不足以说服所有人。但是这一趟向西奔赴边境的远行，预示着属于他充满传奇色彩的奋斗大幕，正式缓缓拉开。
一场突如其来的灵感，被一位年轻的大学师妹一语点醒。包括奶奶、姑姑在内，家里所有人，都再也阻拦不住他西行闯荡的脚步。
看着孙儿一腔热血、义无反顾的模样，这一刻，彭菊再也说不出半句劝阻的话语。一股酸楚，悄悄涌上鼻尖，老太太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一旁的覃永梅顺着话题，轻声开口感叹。
“弟弟这一趟前去，多多少少，有点像是当年山西人走西口。”
她脑海之中不由得想起先辈闯关求生的往事。
“哎，姑姑说得真是一语点破。我这次西行，就是现代版的走西口。”
富有幽默感，又极易热血冲动的覃永胜，一瞬间兴致大发，有感而发，高声感慨起来。
“你们大家有没有仔细想过，历史之上，每一次向着西部出发闯荡，内里都藏着冒险、拼搏与发财的两层寓意。当年中国人闯关走西口，美国人西进淘金。现如今，乘着改革开放的大好浪潮，我沿着中越边境的北仑河畔一路前行，就是新时代的走西口啊！哈哈哈……”
一旁的覃志梅听完，心里越发觉得难受。她强忍着眼眶之中打转的泪水，不愿意让老太太察觉自己情绪失态。可即便刻意调整语调，说话的声音依旧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
“千万不要走到最后，只落得一堆白骨回来！”
姑姑一句充满担忧的警示，一下子让覃永胜有些慌乱。他连忙开口，赶忙安慰忧心忡忡的姑姑。
“姑姑不必为侄儿过度担心。等我将来赚到钱，我们正式开办属于我们自家的公司，就请姑姑出任公司顾问，我们齐心协力，一起把覃家的门面撑起来！”
彭菊站在一旁，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眼前的孙儿懂事通透，胸怀大志，她打心底不愿意让这一对年轻晚辈，背负上家族如此沉重的创业包袱。她心中清清楚楚，只要一句话，就能够把香港那一笔巨额家族资产全盘托出。
话已经来到嘴边，她思虑再三，终究硬生生忍了下来，半个字也没有吐露。
眼下，正是检验覃永胜个人能力最好的一段考验期。倘若依靠自己打拼，实实在在证明了独当一面的本事，再把庞大家业交到他的手上，为时一点也不算晚。
（本章完）
本章述评
本章以婆媳深夜对话开篇，由香港股权资产埋下长线伏笔，通过彭菊训子的家庭名场面，塑造老太太治家威严、护佑儿媳、公私分明的大家长形象。
前半段聚焦家庭伦理矛盾，后半段转向覃永胜决意西行创业的主线剧情，借“现代版走西口”的比喻，点明时代背景下青年下海闯荡的冒险精神。
彭菊刻意隐瞒香港巨额家底，选择让长孙白手起家自我试炼，既是祖辈严苛的历练，也是对家族继承人的长期考验。家事抉择与时代浪潮互相交织，为后续北仑河边境创业剧情做好完整铺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