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风口那张回听单送到归名廊时,闻岐还没动。
他先去找了孟枢。
很多人这时候第一反应会去追人、堵口、抢先一步往井前扑。闻岐也急,可他更清楚,井前那只“先排的人”既然能把梁、四耳、左风口、旧钩房全串成一张网,就绝不会在明路上给他们留下第二次瞎撞的机会。
硬扑,多半只会扑进别人替你预先排好的缺口。
而孟枢,是最懂旧票和暗签怎么藏顺序的人。
换名灯那间旧票房在北壳外层一条很不起眼的斜廊里。门窄,灯低,架上压着一摞摞常年不见天日的薄册。孟枢正在灯下修一张断了角的老票,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问:
“你又带回来几句不肯明写的话?”
闻岐把那张回听单和自己拼出来的顺序长纸一并推到她面前。
孟枢先看回听单。
`梁二钉北回,先截副路。`
再看长纸上的几行:
`井前排号,不经明签`
`排者不记名,只记缺`
`有缺先记,闻挂后抽`
她看得很慢,慢得像在读票,不像在看人命。可闻岐知道,她越慢,说明越在把这些字往真正能落票、落签、落顺序的工里套。
“你是来问我,井前暗案藏在哪口?”孟枢终于开口。
“不止。”闻岐道,“我还想知道,‘先截副路’这种话,若不走明签,会怎么往下送。”
孟枢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总算开始问对了。”
她把那张回听单翻过去,指着纸尾那点灰白粉:
“这是风口粉,不是送票粉。说明左风口后那条回听廊,只负责先记,不负责真正递票。”
“真正递票的,是另一个口?”
“是回票口。”孟枢道,“旧路里有一类票,不过明灯,不过签台,不留挂头,只在几只固定回口之间来回递。外人看见也只当是废票退回。”
闻岐心里一动:“回票照井前?”
孟枢没有直接答,而是起身去架上抽出一只极旧的窄册。册皮发黑,边角却被磨得异常顺。她翻到中间一页,压给闻岐看。
上头只有很简的几列旧式回票注:
`回票不看名,看缺。`
`外口记事,井前定次。`
`若涉副挂,先退半灯。`
闻岐眼神一下沉了。
又是看缺。
而且“外口记事,井前定次”这句,和他从归名廊、左风口、旧钩房几边拼出的那套东西,几乎已经能严丝合缝地接起来了。外头各口先听、先记,再把碎事回送井前;井前那边不看完整人名,只看谁露了哪种缺,再定谁该先压、谁该先缓、谁该先补。
“你怎么会有这册?”闻岐问。
“不是我的。”孟枢道,“是旧票房当年收上来的坏账册。坏的原因很简单,有人嫌它写得太明,烧了一半,剩下的才会落到我手里。”
她说话的时候很平,像在讲一桩再普通不过的旧差错。可闻岐听得出来,能被烧的,不会是普通废账。多半正因为有人不想让这套“回票照井前”的工再留完整痕,它才会变成如今这样只够旁证、却还不足以一刀封死谁的半残册。
孟枢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露出一张夹在册缝里的窄票头。票头很旧,票面空白,只有右下角压着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短记:
`退半灯,走北回。`
闻岐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几条线同时一撞。
梁二钉北回。
回票口若涉副挂,先退半灯。
白舟那边旧泊换壳船也是半潮北回。
“北回不是方向。”他忽然道,“是票口名。”
孟枢终于点了下头。
“算你没白被人逼这一夜。”
她把窄票头重新压平,声音却更低了些:
“井前不是只有一口前廊。旧票里把它拆成几道回口。北回是其中最脏的一道,不接明名,只接退半灯的事。你那句‘先截副路’,若真要赶在闻挂前头送到井前,多半就走北回。”
闻岐一口气沉进胸口。
这就说得通了。
梁二钉不是简单北回北壳,而是在按票路走一条叫“北回”的回票口。白舟那头退壳撤屋,也不是单纯跑路,而是在赶一张不经明灯的回票。
“北回口在哪?”他立刻问。
孟枢却没先答。
她先把长纸上另一句圈了起来:
`裴字副挂,不入井前。`
“你要真去堵北回,得先弄明白这句。”她道,“为什么有些副挂不入井前?因为井前那套秤不喜欢别人替人留后手。闻挂也好,裴字副挂也好,只要还肯给人挪半口气,在井前眼里都是要先剪掉的东西。”
“我现在不缺这个道理。”闻岐声音发紧,“我缺口。”
“我知道。”孟枢看着他,“所以我才要先告诉你,北回口不是给你硬闯的。”
她转身去柜底抽出一只小木匣。匣里没票,只有几枚颜色发乌的小灯牌。她挑出其中一枚递给闻岐。
牌上没有字,只在边角刻着两短一弯的记号。
闻岐见过这个记号。
韩折在白舟潮井第三间矮台腿上发现过,旧泊换壳船的记法。
“旧票房以前也压这种牌?”他问。
“不是压,是收。”孟枢道,“谁退半灯,谁走北回,回来的若还是活人,便要把这牌退回。很多年以前,闻铮退过一次。”
闻岐整个人一震。
“我爹?”
“不是他名字退的。”孟枢把话压得极准,“是有人替他退的。票面没名,只记缺口和回数。可这枚牌当年是我亲手从旧匣里抽出来的,我认得它边上那道裂纹。”
闻岐握着灯牌的手一点点收紧。
到这一刻,闻挂副路、北回票口、父亲旧路终于第一次真在一件实物上咬死。闻铮不是单纯碰过副路,他甚至可能真从北回票口里退出来过一回。难怪井前那只“先排的人”会对闻挂副路这么紧。
孟枢像没看见他眼底那一下翻起来的浪,只继续往下说:
“北回口平时不开,只在退半灯、回旧票、截副挂这类脏活里动。口不在正廊,也不在井前灯下,而在回医老歇层外那条废退槽后。”
闻岐猛地抬头。
回医老歇层。
池归鹤守过,闻十六熟,闻铮也在那里半返半退活过很多年。
也就是说,井前那套最不肯见光的回票口,竟一直贴着闻家人最早活下来的那条旧路外沿。
这不只是恶。
还像挑衅。
“你现在去,还来得及。”孟枢把灯牌按进他掌心,“但带上能认退槽的人。北回口最爱拿旧退槽做假门,认错一步,便不是堵人,是替人把自己送进去。”
闻岐把牌收起,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孟枢忽然又叫住他。
“闻岐。”
他回头。
孟枢手还按在那本黑册上,声音和先前一样慢,却更冷:
“别只想着截梁二钉。”
“北回口真正值钱的,不是回票的人,是给他开票的人。”
闻岐没再问。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梁二钉最多是一只会退壳、会送口、会摸旧钩的手。真正决定这张“先截副路”的票该不该发、该什么时候退半灯、该走哪道北回的人,仍是井前那只“先排的人”。
而今夜,他们终于摸到了那只手最可能露出影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