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舟天还没亮,潮井口那圈旧石便先泛了层湿白。
韩折守在对街塌棚后的阴影里,一夜没挪地方。
潮井第三间那扇门,也一夜没开。
按理说,这该是好事。壳手越沉得住气,越容易露后手。可韩折心里那点不对劲,却随着天色一点点发灰,反而越积越重。
梁二钉若真只是回来取信、摸砖、等墙响,他不可能整整一夜不再露头。除非人根本不在屋里,或者他早就知道这边会有人守。
罗三从屋后绕回来,低声道:
“后窗没动,井沿也没新脚印。”
老葛蹲在另一侧,脸色难看:“门槛那块木楔还是昨夜那样。”
韩折盯着那扇门,终于道:
“开。”
老葛怔了一下:“现在?”
“现在。”韩折声音很平,“再守下去,守的只会是一只空壳。”
门一推就开。
不是没锁。
而是锁早被人从里头拆了簧,只留下个合门的样子。韩折一进屋,第一眼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这地方还有人的味,却没活人的热。炉灰是冷的,桌上的半碗水连一丝雾都没有,床褥被压得平平整整,像昨夜有人回来过,却连坐都没坐实。
这不是仓惶逃走。
这是有准备地撤。
屋里东西不多。靠墙一张窄床,一张修小件的矮台,一只掉了漆的薄柜。矮台上散着几样看似寻常的补钉家伙,锤、小锉、细线、锈钉,若是外行看,多半真会当这里住了个给港口缝缝补补的老实工。
韩折却先去看锤。
锤柄发旧,握位却太干净,说明主人用它前常擦手,甚至会换布。再看小锉,齿间没卡海锈,反倒夹着一点极细的灰白粉。罗三凑近一闻,立刻道:
“护边粉。”
又是护边粉。
再看细线,线不是补帆用的麻线,而是挂薄片、缝小角、系描槽纸最顺手的冷滑丝。
到这里,屋里这层“补钉工”的壳已经被撕得差不多了。
韩折没急着翻柜,反而先蹲去床下。
白舟很多藏东西的人,最爱把要紧件塞柜底或墙缝,可真正走精细活的,往往不把东西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床下灰不厚,却有两道极浅的拖痕,一左一右,不像常搬大箱子,倒像有只窄匣经常被抽出来。
他手一探,果然摸到里头一块活板。
活板抬开,底下空着。
什么也没有。
只是四角都磨得很亮,说明这里曾长久放过一只尺寸固定的匣子,而且昨夜刚被拿走不久。
“他带走了。”老葛沉声道。
“不止带走。”韩折看着那四个磨角,“是按旧尺寸收走的。说明他平时重要东西全放这儿,撤的时候也不乱。”
这更麻烦。
因为有准备地撤壳,往往意味着上头已经给了准话。
罗三这时在薄柜边“啧”了一声。
韩折过去一看,才发现柜里不是衣,而是一叠叠裁好的旧纸壳。纸壳尺寸惊人地统一,每张左上角都被切掉极小的一角,像专门拿来试边、描槽或夹在某种模板里用。最底下那叠纸壳之间,还夹着一小块被压扁的黑蜡。
韩折拈起来,掰开。
蜡心里藏着一粒极小的铜珠。
老葛脸都变了:“回听珠。”
“什么东西?”韩折问。
“老港口有些旧法子,隔墙递话怕字条被截,就拿空珠藏短音。”老葛低声道,“把珠壳一压开,里面会卷着极细的薄音片。可这颗被人先取净了。”
韩折看着那空珠,心里又往下一沉。
这屋子不只是接纸、接边、接墙响。
它还接听。
北壳那边侧验格门外四耳若真负责回听,这白舟潮井第三间,恐怕就是他们更外头的一只耳窝。
他把空珠放在掌心里转了转,忽然注意到珠底内壁有一小道划痕。那划痕不是无意碰的,而像主人每次开珠前,都会先用指甲在同一处起手。久了,便留下这道旧痕。
左手食指第二节外侧有旧伤的人,最顺手的便是这样开珠。
韩折眼神一下更冷。
梁二钉确实就在这里干过活。
“墙后看了没有?”他问。
罗三点头:“看了。薄墙后面有夹缝,能塞纸,也能听响。只是昨夜像被人重新清过,什么都没留。”
韩折没有死心。
他转去门边,蹲下摸那块被孩子提过的松砖。砖角被踢得略斜,取开后底下果然空出一道细槽。槽里没有字条,只剩下一截很短的麻纤和一小点灰白粉。粉里夹着一点极淡的血色,像有人取条子时手上旧口又裂开了。
“他左手伤昨夜又开了。”韩折道。
老葛盯着那点血,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这狗东西不是撤,是赶着去接下一趟活。”
韩折没作声。
他心里也正是这判断。
一个真要彻底逃的人,不会还用得着摸松砖、取墙珠、连床下匣都按旧尺寸带走。梁二钉不是慌逃,他是接到消息后,按最熟的流程退壳,然后转去下一口。
而那一口,八成不在白舟。
“找路。”韩折道。
三人立刻把屋里细处全翻了一遍。墙缝、窗沿、床板、炉底,甚至连那串不响的风铃也拆了。最后还是罗三在矮台腿内侧摸到一条极浅的刀刻。刀刻被灰抹过,不借灯几乎看不见,只有四个短字:
`北边先回`
再往下,是一个简得过分的小记号,像两道短竖夹着半个弯。
老葛一看那记号便沉了脸。
“这是旧泊换壳船的记法。”
“什么意思?”韩折问。
“不走正泊,不走明票。”老葛道,“半潮时从北侧废泊口搭短壳出去,到了北边再换人换壳。老早以前走私药供和废边的,最爱用这记法。”
韩折终于把整条线在脑子里接上了。
梁二钉昨夜等墙响,接了消息,开珠取音,摸砖拿条,收走床下窄匣,然后赶在天亮前走北侧废泊口退壳离港。
他不是被惊着跑的。
是奉命北回。
回哪儿?
北壳。
为什么回?
多半不是回去躲,而是回去补口。北边既然出了“第七号听名手”“梁记补”“井前回听”这些乱子,上头的人一定要先补那边。白舟这只壳手此时北回,只有两种用处:送东西,或者灭口。
韩折把那块刻字的矮台腿一拍,起身就走。
老葛忙问:“屋里不封?”
“封。”韩折道,“但先别让人看出来。”
“他既然北回,就说明他还以为白舟这壳最多漏了一线,没彻底塌。把屋子原样留着,说不定还有人回来替他摸第二道口。”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整整齐齐的床。
床上枕边压着一小片不起眼的旧布,布角磨得发白。韩折刚才进来时没在意,这会儿才觉得不对。补钉工用布,多半拿来擦汗擦锤,可这片布太柔,也太干净,像是常年拿来包什么怕沾汗的薄东西。
他伸手一捏,布里竟掉出半粒极小的铜屑。
铜屑打磨得极薄,边缘却留着一丝弯口。
像某种旧钩的残牙。
韩折盯着那半粒铜屑,心里只剩下一句越来越重的话。
梁二钉不只是白舟壳手。
他还真碰过北边那只旧钩。
如今人既北回,这条线便不只是港里的抓壳,而是和北壳那边真正撞脸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