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贴到石坎后时,前头那只背灯终于露出了真形。
灯极小,像用半截旧铁罩和薄麻布硬改出来的窄背灯,正斜挂在一个人后肩下方。灯火被铁罩和背身挡着,只从肩胛下漏一点黄边,恰够照到脚边那一小圈地。
人则半蹲在坎前一块低平石台旁。
石台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
左边排着三样东西:一卷薄边皮、一枚小得发黑的腕套扣、一只灰里透红的短纸包。
右边则放着一只开了口的细长木盒,盒里竖着七八片不同色泽、不同厚薄的残牌边和补记夹条,像是有人常年把各种“尾”分门归类,随时拿来比、拿来补、拿来改挂。
而那人左手正快得近乎不见停顿地在这些东西间来回。
拣、比、压、抹、再换一片。
像医匠不是医伤,是医尾。
他右手却一直缩在身前阴影里,只在换东西时偶尔露出半口。果然如杜回尺和梁嫂爹说的那样,食指少了半节,外头还裹着一层发黄的羊肠薄皮。
祁四缺。
终于真见着了。
灰雀心里那股想一钩先扎过去的劲几乎当场顶到喉咙。
可薄七没动,燕沉舟也没动。
因为祁四缺身前那石台上,除了尾物,还有一件更要命的东西。
一只腕托。
不大,像给少年人或瘦手人用的旧腕托,木骨外包皮,内里却镶着三点半月状的浅窝。
那三点排列,和坏腕牌骨背上的半月三点一模一样。
只是牌骨背上第三点还虚。
这只腕托的第三点,却被人用极细的一枚黑钉,先钉了个浅浅的实位。
陆平梁看得额上都起汗:
“他今夜不是来收尾。”
“是来交尾。”
燕沉舟心里也狠狠一沉。
祁四缺若只是把死人棚那边的纸、牌、皮、补记重新换个地方压起来,不会把这种“第三点将实未实”的腕托也带到回吊三里。
他分明是要把某一只已试过、已挂过、已被选过的腕,送到癸下回口前,等那只真正会用右手定第三点的人来下最后一手。
这比单纯听见“癸下那位”更实。
因为石台上这只腕托,就是那只右手会不会伸出来的凭据。
薄七在燕沉舟耳边极轻地道:
“不能让他把腕托送进去。”
“也不能让他把纸包烧了。”
燕沉舟点头。
石台左边那枚灰里透红的短纸包,多半便是祁四缺今夜真要带进去的“尾”。
里面也许是某张补记最后那半寸,也许是某个腕号,也许是能跟死人棚那截坏腕牌骨对上的最后一层记。
若让他一把火燎了,接下来很多线便又要重新在沟里摸。
可祁四缺这种手,不会傻站着等人扑。
要动,便得让他第一下先顾不上烧。
燕沉舟盯着他那只背灯,忽然抬手在石坎边摸起一小片松灰,朝左边斜沟一弹。
灰不往祁四缺身上去。
只落在他石台左后那块最黑的死皮堆里。
下一瞬,灰雀也明白了,立刻顺着往更左边一送一小粒碎骨。
两下都不近。
却正好做出“有两个人从别的缝口摸近、且不在同一处”的假象。
祁四缺果然先抬头,左手一顿,右手本能去护那只灰红纸包。
就这一瞬,薄七动了。
她不是扑石台。
而是借石坎边那道塌缝一滑而下,先冲祁四缺左肘。
祁四缺反应快得吓人,左手直接抄起那只细长木盒往后一翻,盒中残牌边和补记夹条全撒出去,不是丢弃,而像撒一层会乱认人的灰针。
薄七不接,身子硬生生矮下一截,让那一蓬乱尾从自己发顶掠过。
燕沉舟这时才真正出手。
他不去抢纸包,先把校偏骨朝石台右下那块最平的踏石一顶。
祁四缺刚借背灯和石台阴影后撤半步,正要顺着那块踏石往后翻进石坎后的窄口里。
那块石,是他最熟的退位。
校偏骨这一顶,不是掀石,只把那股“我下一脚就该稳在这里”的熟感逼歪半分。
祁四缺左脚一落,果然微微错了一线。
他脸色第一次真变了。
不是因为吃痛。
而是因为这路、这石、这退位,显然被他反复走顺了很多回。
如今竟有人能不碰他本人,只碰他最熟那块踏位,便把他整只手都逼偏。
“转骨台?”他脱口而出。
就这一句,够了。
他果然认得校偏路。
而且不陌生。
燕沉舟一步压上,左手去扣纸包,右手却只护在腕托前。
祁四缺这人,纸包可烧,尾物可弃,补记可烂。
只有那只腕托和第三点浅实的黑钉,最可能是他不敢轻易毁的交货凭据。
祁四缺见他护腕托,眼底那点阴冷顿时更深:
“原来你们不是来翻死人棚,是来断回口。”
他话音未落,右手已借缺指短口一抹,把那只灰红纸包朝背灯火边送去。
这一下太快。
快得不像烧纸,更像他早做惯了“哪样该留,哪样一失手便先烧哪样”的尾活。
灰雀一直等的就是这手。
她薄钩不扎人,先扎灯绳。
窄背灯被她一钩带斜,火头猛地往祁四缺肩后一歪,原本该燎到纸包的火边反倒舔上了他背后罩灯布。
祁四缺低骂一声,不得不先甩肩灭火。
纸包那一烧,便慢了半息。
而半息已够。
燕沉舟左手一翻,护指正卡住纸包边口,把东西从火下生生刮了出来。
祁四缺右手又急又狠,直接朝燕沉舟手腕来抹。
这一下不是拳,不是爪。
像他常年抹牌、抹皮、抹补记时留下来的坏习惯,专往你最容易让东西脱手的那条细筋上抹。
燕沉舟却没有顺着躲。
他反用校偏骨在自己掌侧一垫,让祁四缺那一下抹来的旧熟力,先在自己不该滑的地方空掉半分。
祁四缺神情第二次变。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只手不是胡乱敢闯回吊口的年轻活口。
而是真被山外那套改手路狠狠干掰过的人。
薄七这时已撞进他左肩旧伤位,一肘把他整个人斜斜砸向石台。
腕托翻了。
那枚浅钉实位的黑钉掉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却叫所有人心里都发冷的“叮”。
祁四缺脸色瞬间白了半层,竟比方才纸包险些被抢还难看。
因为这东西,显然真不能丢。
燕沉舟心里更定了。
他一脚踩住那枚黑钉,低声道:
“你烧得了补记,烧不了这口手艺。”
祁四缺被薄七压在石台边,背灯斜倒,火光终于照上了他半张脸。
那是一张瘦得发干、眼底却黑得像常年不见亮处的脸。
他盯着燕沉舟,不怒,反而忽然扯了扯嘴角。
“你以为抢了纸,踩了钉,便算断了?”
“小子,回口里等的不是这些死尾。”
“等的是一只手。”
“而那只手,今夜已经挑好了。”
这话一落,石坎后那条更深的黑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铜片互磕。
不像祁四缺身上的窄哨。
更像有人在更里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