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贴着梁腹擦过去的暗黄火影很薄。
薄得不像照路。
更像只为了让背灯的人自己不一头撞上前头那口窄梁、破槽和挂下来的死皮索。
这便是祁四缺这种手最讨厌的地方。
他不贪亮。
也不靠亮吓人。
他只让自己正好够用。
多半分都不肯白白露给后来人。
薄七抬手示意停。
四个人都贴在翻灰槽边不再往前。
前头那截小梁若只是废梁,直接压上去也未必不行。可死人沟、回吊口这一带,最怕的便是“看着只是窄一口、矮一口、滑一口”的东西。你若当成普通梁去过,底下吊索、侧边死轮影、梁腹里头藏的半片认灰薄铁,全可能在你弓腰经过那一瞬,替后头的人把你整个人听个明白。
陆平梁压低声音:
“这梁叫背人梁。”
“老吊路废得差不多后,有些送不见光的东西,不从正轮下,就从这种贴坡小梁底下走。走的人不能直腰,只能让灯背在后肩,脸冲黑里过去。”
灰雀低声骂:
“怪不得刚才那点灯只在梁腹上一蹭。”
“他不是提灯,是背灯。”
燕沉舟心里却更冷了半分。
背灯,意味着两件事。
一是前头那人手上还要空出来一只手,或拿物,或贴壁,或随时去认梁边、灰槽、窄缝。
二是他不想让前头那点微光先把自己的脸、肩和手意送出去。
这便不是慌逃的人。
是常走这种路的人。
前头八成真是祁四缺。
燕沉舟把目光落到梁下。
梁腹最左边,吊着一条半烂的细皮索。索头被灰糊着,看不出本色;右边则有三枚嵌进坡石里的旧铁钉,钉帽磨得发亮,明显常有东西从那侧擦过去。
左索,右钉。
这配置太像一口会逼你顺手借右的过梁局。
你弯腰进去时,最顺的是右肩先贴钉边,右脚顺着梁腹下那点略平的地方走;可一旦太顺,左边那条半烂皮索很可能正是拿来听你弓身角度、脚下轻重,甚至挂你后腰包尾的。
薄七显然也看出来了。
“还记不记得岑照墨那句‘最怕顺手借右’?”
燕沉舟点头。
“从翻灰路开始就没停过。”
“说明这条路不是一处这样。”薄七道,“而是整条回吊三外路,本就拿‘你会不会下意识借右借稳’来筛人。”
陆平梁听得后颈发紧。
因为梁棚里的人大多右肩先顶、右腿先稳,这几乎是做活留下来的老骨习。
而眼前这条路,偏偏拿这个习惯下刀。
燕沉舟没有立刻过梁。
他先在翻灰槽边缓缓蹲下,去看梁下那点几乎被灰吃平的印。
前头那人走过后,明面上没留下清晰脚痕。
可灯油味还在,说明他过得不久。
再细看,梁腹右下那枚最亮的铁钉边,竟沾着一点极薄的黑灰擦痕,擦痕上有一粒被压扁的小突点。
不像鞋底钉。
更像某种缠在掌指或腕带上的薄金属扣,经过时顺手碰了一下。
燕沉舟心里一闪:
“他过梁时,左手压过右边钉位。”
陆平梁一怔:“怎么会?”
“背灯在后,若右手缺一节又不稳,他要弓身过梁,更可能让左手先去摸右边钉位找准自己身子离梁腹多远。”燕沉舟盯着那点擦痕,“这人不是单纯不爱露右手。”
“他右手真不太好使。”
祁四缺那只缺节指,终于不只是旁人嘴里的描述。
它在这口背人梁上,留下了活生生的走法。
而这走法一出来,便跟守口人说的另一件事狠狠干撞到了一起。
祁四缺自己右手有缺,常碰牌、碰皮、碰补记。
可癸下那位,右手平时不碰死物,只有定第三点该不该实的时候才伸出来。
一外一内。
一个替人收脏尾。
一个替人定活手。
这两种右手,正好一脏一净,像整条路上互相咬合的两半。
灰雀轻声问:
“怎么过?”
薄七看向燕沉舟:
“你先看。”
这回她不是让。
是知道前头这口梁,已不只是身法问题。
它是祁四缺走法留下来的第一层活印。
燕沉舟沿梁下最左边那条半烂皮索看了一遍,忽然伸出校偏骨极轻地在索尾一拨。
皮索先是轻轻晃了晃,随后梁腹右侧那三枚旧铁钉里,第二枚竟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颤。
陆平梁脸色一变:
“索连钉。”
“你若顺着右肩去借,皮索一带,右边钉位会把声送进梁里。”
这就更阴了。
并不是谁碰索谁死。
而是让最习惯借右的那类人,自己替里头的人把“来了个什么身量、什么肩宽、什么背包、哪条腿先重”的声,全沿梁腹送进去。
燕沉舟这才抬眼看那点已快淡掉的背灯影。
祁四缺从这里过时,多半根本不碰左索。
他熟梁,也熟自己那只缺节指的手。
他知道怎样用左手摸右钉,用腰和背灯让自己从最省声的那条缝里过去。
可他们不行。
他们不是来模仿祁四缺。
而是来追他。
模仿得越像,越容易正好掉进他替熟手留的那层回认里。
燕沉舟低声道:
“不从梁腹正下过。”
“从左边坡皮贴过去。”
陆平梁愣了下:“左边更窄。”
“窄才像没人走。”燕沉舟道,“既然右边那套是拿来听熟手的,我们便不做熟手。”
薄七眼底掠过一点认同,先一步把身子贴向左坡。
左坡全是半硬半软的死皮泥,踩下去不稳,还总有碎骨硌脚。
可也正因这样,它没有被做成回认最顺那条路。
四个人于是沿梁左坡,一寸一寸往前蹭。
灰雀在最后,几次都差点顺着本能拿右膝去顶一下稳住身子,又都生生忍住。
等她终于蹭过梁时,鼻尖都出了冷汗。
再抬头,前头那点背灯影已不在原处。
可灯油味更清了。
梁后不是平沟。
而是一截斜斜往里收的窄坡。
坡尽头有个半塌的石坎,坎后隐约传来极轻的簌簌声。
不像风。
更像有人正拿指背、布皮或薄牌,在什么东西上快速分拣。
灰雀喉咙一紧:
“他在理东西。”
薄七眼里已没半点犹豫:
“祁四缺没走。”
“他是赶在我们前头,来这里先处理一口该过回口的尾。”
燕沉舟却没有立刻扑过去。
因为那簌簌声里,还夹着另一点更小的动静。
像有极薄的纸页被人翻到某一层时,停一下;再像有人用缺了半节的指腹,隔着羊肠薄皮,去把某道边口抹平。
他终于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祁四缺这个名字不再只是纸上、补记里、旁人口中的脏尾手。
那只手,就在前头。
而且正在把今晚最值命的那口尾,往癸下回口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