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口人把那句“落在不该借右的那一边”吐出来后,死人沟里便再没人多说废话。
薄七先把他腕子反拧到背后,用死人沟里捡来的两截旧皮索和他自己的腰绳一并压住,绑法不重,却专卡在肘窝和肩缝上。这样的人,若只图快把手脚一捆,反倒容易让他顺着最熟那口缩骨脱出来;像现在这般把力路卡断,他便算有十年守回口的老本事,也得先老实半炷香。
灰雀则把那只窄铜哨从他腰间摸了下来。
哨身细窄,边口被牙磨得发亮,尾端却缠着一圈发黑的羊肠薄皮,像常年怕它在死人沟这种湿灰地里失音。
“能不能用?”她低声问。
陆平梁只看一眼就摇头:
“能吹,不能乱吹。”
“回吊口这种地方,哨不是给人听的,是给坡、给轮、给哪段灰槽该先回一口用的。音一错,里头的人就知道外头换手了。”
燕沉舟点了下头。
这玩意儿眼下不是拿来装人。
而是拿来记人。
谁配这种哨,谁把它磨成这样,谁走路时会让它贴在左腰还是后胯,都是后头认祁四缺一类沟手的细节。
薄七这时已走到那片死灰前。
翻灰路看着跟别处没什么两样。
灰白,发潮,底下压着细碎骨渣和烧烂的皮泥,最上面又被夜风吹出一层平得几乎没有纹的小浪。若不是守口人先说穿,谁都只会把这里当死人沟里最寻常的一块平地。
可越平,越假。
真正自然沉下来的死灰,总会有重轻、薄厚、湿干上的细差。
这一块却像有人隔三差五便拿宽板背或旧轮边,顺着最不惹眼的方向轻轻扫过,把原本该露的坑脊都扫平了。
燕沉舟蹲下身,没有先拿手去探。
他把校偏骨贴着掌侧抽出一截,朝灰面最左边极轻一点。
那一下不重,只像有人拿指节碰了碰灰皮。
灰面却立刻往里塌了半寸,又很快止住,像底下不是空坑,而是一条又窄又长、上覆薄灰的吊槽口。
陆平梁眼皮一跳:
“真是翻槽。”
“而且不是新塌,是老槽被人故意养着半活。”
这便对上了。
祁四缺这类守尾的人,最爱这种“死又没死尽”的路。
平时看着跟废灰地没两样,真要用时,扫去上头半层假皮,底下旧吊槽便还能借人过一口、送物下一回。
薄七回头看了眼燕沉舟:
“我先。”
燕沉舟却摇头。
“第一脚我来。”
陆平梁皱眉:“你没走过翻灰路。”
“正因为没走过。”燕沉舟看着那片灰,“祁四缺养的这种路,最认习惯。谁太熟,谁反倒容易顺着自己惯用那口借右借稳,正好踩进它最爱吃的地方。”
这话不狂。
是这一路从转骨台到死人棚,硬被磨出来的手感。
越像自己熟、越像自己拿手、越像“这种路我见过”的地方,越得防。
薄七没再拦,只道:
“记住,不是左就是活。”
“是不借右,先让左边受第一口虚。”
燕沉舟点头。
他没有像平地那样把重心先送出去,再拿前脚去试。
而是先把左脚脚尖缓缓送到灰面上,让那点最轻的力先压住上皮,再一点点把腿上的重量分过去。右脚则整个收住,膝微屈,像宁可下一瞬整个人往后撤,也不肯先从右腿偷半口稳力。
灰面果然动了。
不是整片塌。
而是左脚前缘那块薄灰往下轻轻一翻,露出底下一道细窄的黑槽边。
黑槽边上嵌着很老的一条薄铁皮,边口磨得圆,不知多少年被灰和鞋底反复啃过,仍留着一点会把脚往右侧熟位引的滑意。
这便是坑。
你若此时本能拿右腿去借稳,整个人就会顺着那条滑意往右拧。
而右边,才是整槽灰真正会翻下去的死口。
燕沉舟牙关微合,硬把右腿那股要接力的本能压死,只让左脚沿着黑槽边再往里送半寸。
下一瞬,右边灰地果然轰地翻下去一大片。
不是塌出坑。
是整片假平地像一张烂皮,被底下空槽一口吞开,露出下面斜得发黑的深灰沟。
灰雀看得后背都凉了:
“真借右就没了。”
陆平梁低声骂了句:
“这条路不是拿来给人走的,是拿来筛谁有没有资格往里走的。”
说白了便是这样。
若连第一脚都还改不掉那点最顺、最快、最想偷半口稳的习惯,后头便别谈什么去摸回吊三、祁四缺或癸下回口。
你这种手,只配烂在翻灰路上,顺便替里头的人听清今夜来了哪类追手。
燕沉舟站稳第一口后,没有立刻招呼旁人跟上。
他先低头看脚下。
黑槽并不宽,刚够半只脚顺着那条磨圆的薄铁皮和旁边一寸半的硬灰沿往前挪。再往左,是死灰厚皮;再往右,是方才已经翻开的斜沟。
这一条路,确实不是明给人踩的。
更像很久以前有人为了运送某些“不愿见光、也不配上正吊口”的东西,专门留下的一条贴边暗送槽。
而如今,它被祁四缺拿来守“回吊三”的外第一口。
燕沉舟沿着黑槽又往前送了两步,每一步都先让左边去受那口虚,再逼自己别拿右腿借稳。走到第三步时,他忽然闻到一丝比死人沟更淡、却更新的味。
不是纸焦,不是药腐。
是灯油。
而且是常年给薄背灯续火的人手上,留下的那种旧麻油味。
“前头有人最近才过。”他低声道。
“不是守口人。”
“守口人腰上带哨,身上灰重,这股灯油味比他干净。”
薄七眸子一沉:
“祁四缺。”
陆平梁也想到了。
祁四缺这种收尾手,不太可能拿大灯、大火。
他更像背一只只照自己脚下半口、不照旁人脸的窄背灯,顺着这种翻灰路往回吊三里头摸。
这也解释了死人沟里为什么有些地方灰温不对,却又见不着明火痕。
不是没灯。
是灯一直只照着该照的那一小口路。
燕沉舟把那只窄铜哨递给灰雀。
“收好,别碰嘴。”
“前头若真是祁四缺,他八成不只缺半节指,也会背灯、带薄皮、左腰挂哨。”
灰雀把哨塞进里怀,点头。
接下来三人依次上槽。
薄七第二个,陆平梁第三,灰雀断后。
四个人在这条只许“不借右”的窄翻灰路上慢慢往里去时,谁都没再说话。
不是怕惊。
而是每个人都得拿出至少一半心神,去压住自己那点旧本能。
走翻灰路,脚下最怕省。
追祁四缺,心里最怕急。
这两样今夜但凡先露一个,癸下回口那头等着他们的,便不会只是祁四缺。
而会是整条早替人筛熟了的死路。
翻灰路往里不过十余步,前头黑里便慢慢露出一截贴坡搭起的小梁影。
梁不高,像只容一人弓腰通过。
梁下却垂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黄光。
不是挂灯。
像有人背着灯,刚从梁后过去,火影还在梁腹薄薄蹭着。
燕沉舟眼神一紧。
他们追上了。
而且前头那人,并没有急着逃。
更像还在按自己的节奏,顺着回吊第三口往里送某样值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