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守癸下回口的,不是他。”
这句话落在死人沟里,比风还冷。
陆平梁先忍不住骂了一句:
“那祁四缺这些年算什么?给人擦锅底的狗手?”
守口人被压在死灰里,脸上却没露出被骂中的愤怒。
倒像这话他自己也早在心里骂过无数回,只是如今听别人说出来,反而省了一口力。
“狗手……也得看是替哪口锅收尾。”他咳着道,“祁四缺管的是牌、皮、补记、死尾,管的是让错尾、脏尾别太早烂臭到亮处。”
“可癸下回口那头,管的是‘一旦真要转下去,哪只腕还能用,哪只腕该断,哪只腕又该继续养’。”
燕沉舟心里发紧。
这便等于坐实了他前头一路推出来的那条最坏的线:
乌牌未回。
改挂丙下坏腕。
第三点不实仍作乌边。
再转癸下。
这不是一串静死的旧账标签。
而是一整套会把人从“试接边牌的腕”一路筛到“能继续往下写人、背页、顺进更深正路里的腕”的活流程。
第一卷里他们在炉城只看见结果。
到这里,终于真摸到流程本身还在喘气。
薄七手上更狠一分:
“回口后头守的是谁?”
守口人却没立刻答。
他先看了眼上头那截只露半边的轮影,又看了眼燕沉舟掌边那一点乌青校偏骨。
“你们真想往里走?”
灰雀都气笑了:
“都把你按地上了,还问这种屁话。”
守口人却不理她,只盯着燕沉舟:
“死人棚那张纸,抽到哪儿了?”
又是这句。
不止替死人看尾那人知道纸值命,守回口的人也把“你们今晚到底看没看到回吊三、是不是已经摸到转癸下”当成最要紧的口。
燕沉舟没有顺着答。
反而道:
“你先说,癸下回口是口,还是坡下更深那层人给自己留的假名?”
守口人沉默片刻。
最后吐出一句:
“都是。”
“它先是口,后来也成了名。”
“谁真管那层坏腕往下转、真管那些第三点该不该实、真管回口里哪只手配不配再往里一步的人,外头都不正叫名,只说‘癸下那位’。”
陆平梁听得头皮都发紧:
“连人都不正叫名?”
守口人扯了扯嘴角:
“你当这条路为什么能活到今天?”
“因为做这活的人,先把自己也做成了口。”
这话太狠。
也太对。
第一卷里天工司、正页、停册把人做成页、做成件。
到这里,连管这条路的活人,竟也把自己做成“不正叫名、只按口序存在”的东西。
人一旦变成口,很多账便更难追。
因为你追到的,不再是某个具体谁。
而是一个位置、一套手路、一串被很多人接着坐下去的黑椅子。
燕沉舟心里却越发冷静。
越是这样,越不能再让“癸下那位”只停在一个阴影口名上。
他必须从这守口人嘴里,先抠出哪怕一点更肉身、更能落地的东西。
于是他问:
“你守回吊三,见过癸下那位本人?”
守口人眼神先是一缩,随即慢慢摇头。
“见不到正脸。”
“每回只过影、过手,最多过一句回口话。”
“可他有个毛病。”
薄七立刻逼:“说。”
守口人咳了口气,像这毛病在他心里印得太深:
“右手不爱碰死物。”
“拿牌、翻皮、拨补记、压坏腕牌骨,都是左手。”
“右手只在定第三点要不要实的时候,才会伸出来。”
燕沉舟和薄七几乎同时对视一眼。
右手。
第三点。
这一下把前头很多散线又拽到一处。
祁四缺是右手缺节指,常碰牌、皮、补记。
可真正管癸下回口那位,反而是“右手平时不碰死物,只在定第三点要不要实的时候才伸出来”的人。
祁四缺未必是这条路最终下决定的人。
他更多像替那只右手,把前面该烂、该补、该挂、该转的东西都处理好,最后把“该不该让第三点实”这一口,送到癸下那位手前。
这人,比祁四缺更该挖。
守口人像也知道自己这句已经把最值命的半层底漏了,额上都起了点汗。
薄七刚要再逼,燕沉舟却先换了个问法:
“祁四缺现在在回吊三里头,还是已经过回口去见那位了?”
守口人顿了下,才道:
“今夜这时候,多半还在里口前。”
“他不够格自己直接过癸下。”
“要先把死人棚、烧牌沟、断脊棚这几口的尾都捋顺,把该补的补齐,把该烧的烧干净,才有资格把那只‘第三点该不该实’的腕牌送进去。”
这便是今晚最大的一口活时辰。
祁四缺还没过口。
意味着他们还有机会,在回吊三里口前就把人截住。
一旦祁四缺真带着那只“该不该让第三点实”的腕牌、补记或别的更深东西过了癸下回口,后面再追,便不再是死人棚和烧牌沟这一层的人能碰得到的。
灰雀立刻低声道:
“那还等什么?”
薄七也几乎同一瞬做了决定:
“不拖。”
“先压了这口守人,走回吊三里口。”
陆平梁却先拦半句:
“里口怎么进?这死人沟和回吊三间肯定不止一条明缝。”
守口人听见这句,像终于等到他们问最该问的,扯着嘴笑了下:
“你们若还想顺着轮找口,今晚进去便是替祁四缺抬尾。”
“真口不在轮影后。”
“在轮影前头那片死灰底下。”
“吊口早塌了,现在借的是翻灰路。”
翻灰路。
不是门,不是洞,不是缝。
而是死人沟里那些看着像死灰平地、实际底下还埋着旧吊槽活口的阴路。
怪不得替死人看尾的人先说“不听轮,先听人”。
怪不得这守口人也死守着“三截轮影”的假局。
因为回吊三真正要命的那条路,本来就不是走给人眼看的。
它是埋在看似最平、最死、最不像会有人下去的灰底里。
这条路,跟他们一路追到这里撞上的很多事都像。
最像死物、最像旧尾、最像烂透那一层,底下偏偏还压着最活、最会继续吃人的口。
燕沉舟掌心贴着校偏骨,心里已彻底定住。
从断脊棚的“乌牌可验”,到死人棚的“乌牌未回”,再到这死人沟里的“回吊三”和“转癸下”,很多局都不是要你往最像路的地方走。
而是逼你先学会,看见那条人人看着最平最死的灰底,还敢不敢去听、去撬、去认底下真正压着的活口。
他看着守口人,最后问了一句:
“翻灰路,第一脚落哪儿?”
守口人嘴唇动了动。
像在权衡,到这一步还留不留最后那点活命钱。
最终,他低低吐出一句:
“落在……不该借右的那一边。”
“第一脚错了,下面整槽灰会顺着你右腿全翻。”
“到时你还没见着祁四缺,先被他拿沟灰听明白……今夜是谁来追他的。”
这话一出,燕沉舟心里最后那点“路线还缺一针”的地方也被补上了。
岑照墨那句“最怕顺手借右”,原来一路不是只在死人棚门前。
它从断脊棚、到弃皮槽、到三截轮影,再到翻灰路,竟全是一脉。
谁一路都能忍住那只最顺、最快、最像活路的右手与右脚,谁才真有资格在这条最脏最细的旧牌路上,继续往里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