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冷光只闪了半寸。
可对死人沟这种地方来说,已够多。
因为真熟的守口人,一般连这半寸都不该露。
他会像死皮灰、旧吊轮影、沟底风那样,一直等你自己顺进来。
如今这一闪,只说明两件事:
一是他确实没料到会有人从右边死皮坑试灰。
二是他心里也急。
不急,便不会先动那一下。
燕沉舟心里一沉,反倒更稳。
守口人一急,最容易先去补自己原本最熟那条“别人该从哪儿来”的旧判断。
而这正是能校偏他的地方。
薄七那边没有立刻扑。
她在等燕沉舟这边的第二信。
因为四个人都明白,此时若按常理,最顺的打法是陆平梁和薄七从塌轮那头逼上去,燕沉舟从死皮坑牵住守口人的另一眼。
可这守口人若真熟回吊口,八成正等这种“会认口的人最该这么包”的路。
燕沉舟便没给。
他没有再往那片黑里弹第二粒灰。
也没有急着出声。
只把身子往死皮坑更深那侧悄悄沉了半寸,让自己这一头像真是刚才那粒灰之后便不敢再试的“半懂手”。
果然。
那片黑里没再动光。
却有一丝极细、极轻的皮摩声,从更偏左一点的位置挪了半寸。
不是人换脚。
像有人以为试口的那只手在右坑里不敢动了,便本能把自己真正防着的线,往陆平梁和薄七那侧偏过去。
这就够了。
守口人的重心偏了。
而且偏向了他自己最熟、也最以为“懂回吊口的人一定会从塌轮骨撑那头摸”的那边。
燕沉舟眼神一厉,朝左边死灰轻轻一甩手。
甩出去的不是灰。
是从坏腕灰袋里早备好的一小撮发潮药渣。
药渣不响。
可一落到两轮之间那片太整的静地上,立刻散出一点死人棚里才有的烂皮苦气。
这气一出,守口人本能地就要先分辨“是死人棚的人追来了,还是沟底自己又塌了烂袋”。
他这一分心,薄七终于动了。
不是从塌轮正面扑。
而是借陆平梁短钩往塌轮骨撑上一挂,整个人反从骨撑下头一沉一穿,像一只贴地斜掠的灰燕,直接切进那片黑里偏左半口。
守口人显然没料到。
他原本防的是“人从塌轮上来”,不是“人借塌轮骨撑下头死角钻进来”。
这便是把他那条最熟的守口判断,狠狠干逼偏。
黑里顿时响起一声极短的闷碰。
不是刀撞。
是人手臂和人肩在极窄回口外缘一贴一绞的硬声。
紧接着,那人终于真露了半个身。
瘦。
不是岑照墨那种常摸牌皮的病瘦。
而是沟里常蹲守口、长年不见亮处的人那种筋绷着的瘦。脸被死灰糊了半边,左颊有一道极旧的刀裂。手里那件刚才闪出冷光的东西,不是匕首,也不是牌。
是一截很薄很短的回吊轮边。
边上打着细细锉痕,拿来认灰、挑缝、拨轮影都合适。
这人果然是守回口的沟手。
而且不低。
薄七压上去那一瞬,他竟没先退,反而顺手拿那截回吊轮边往她手腕下一送,送的角度刁得很,正是想借她扑来的那股势把她自己往右边熟口一带。
若是早几章前的燕沉舟,可能还未必看得这么清。
可现在他几乎一眼就明白了。
这人最熟的,不是挡。
是借你来势,顺着你觉得“我都贴到他身上了,下一下便该是往里压”的那条熟路,偷偷把你带回回口正心。
一旦真顺进去,他背后那条真正的回口线、死轮影和谁知道还有没有挂着的认绳,便都会一起活。
燕沉舟当即不再藏。
他从死皮坑里起身,并不冲人,先把校偏骨沿着护腕夹层抽出一小截,朝那守口人脚边最稳那块磨平死石猛地一贴一顶。
这块死石原本是守口人最熟的退步位。
他若要顺着薄七的力把人往右边正心带,自己左脚下一步多半就该退在那儿。
校偏骨这一顶,不是掀石。
而是把那块“他最信的稳脚位”从最顺的脚感里逼歪半分。
守口人果然没防这一手。
左脚一退,脚底那股本该稳稳借住的熟感忽然不对,他整个人腰先一晃,送薄七手腕那一下便歪了。
薄七抓住这半寸歪意,不进正心,反手扣住他持轮边那只腕,另一肘狠狠干撞在他肩裂旧伤上。
守口人闷哼一声,回吊轮边终于脱手。
陆平梁也在这时补上,一短钩卡住他另一侧膝后,把人狠狠干别倒在死灰里。
灰雀从后赶到,薄钩已先按在他喉边。
整套动作快得只像一口风从死皮沟里刮过去。
可四个人谁都没放松。
因为真要紧的不是把这人放倒。
而是看他倒下这一口,脚边、背后、回口正心有没有被他顺势牵活。
幸好没有。
燕沉舟先看见的,是他腰间挂着一只很旧的窄铜哨。
哨不长,却磨得发亮,显然常咬常吹。再看他袖口和裤膝,全是死人沟里常蹲死灰和皮泥的痕。此人不是偶然来一回。
他一直守这里。
薄七压着他腕,第一句就问:
“你替谁守回吊三?”
守口人咳了一口灰血,却没急着答“祁四缺”。
反而死死盯着燕沉舟那只手,看见校偏骨半露那一瞬,瞳孔里才真起了第一次明白的缩。
“……原来……是转骨台出来的手……”
这话一出,四个人心里都一沉。
不是因为暴露。
而是因为祁四缺这边的人对转骨台并不全陌生。
至少这守口人一眼认得出“这不是普通沟手,是带着转骨台校偏路的人”。
燕沉舟没接这句,只冷声道:
“你替谁守?”
守口人咳了两声,竟笑了。
笑得很薄,像死人沟壁上刮起一层灰皮。
“替回口守。”
“祁四缺只守尾。”
“真守癸下回口的,不是他。”
这一下,局面又往里黑了一寸。
祁四缺都不是最里那层守回口的人。
那后头那口桌,果然比他们眼下翻到的死人棚、坏腕牌骨、乌牌未回都更深。
灰雀按着薄钩的手指不自觉紧了一下。
陆平梁则下意识去看那片两轮之间的黑。
像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所谓“回吊第三口”并不是某条脏沟的尽头。
而只是另一层活路开始把人重新分拣、重新认手、重新定谁配不配往下转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