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到第二遍，我伸手拍停。窗外天刚亮透，灰蓝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线。背包就靠在床边，昨晚摆好的位置没动过，连鞋都提前换了户外款——深灰色登山鞋，防滑底，是我翻旧物市场时淘的，穿了快一年，鞋带还是新的。
我套上牛仔背带裤，顺手把星星耳钉捏了捏，冰凉的一小块贴着耳骨，和平时一样。手机屏幕亮起，程昭的定位还在他家，小蓝点安安静静。我点了“共享开始”，消息发过去：“出发？”
不到十秒，回复来了：“门口见。”
小区东门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已经到了。浅灰高领毛衣配藏青风衣，手里拎着个双肩包，站姿笔直，像随时能走上论坛讲台。可他脚上那双徒步靴明显不是新买的，鞋尖蹭着泥，一看就不是第一次走野路子。
“早。”他抬头看我，语气平常，却笑了下。
“你比导航还准。”我把背包往肩上一甩，“饭团带了吗？”
“带了。”他拉开包侧袋，露出两个用锡纸包得严实的团子，“你姐做的？”
“我妈留下的方子。”我咬了一口，米粒夹着萝卜干的香味顶上来，“她说出门不能空胃，不然容易犯倔。”
他轻声说：“挺有道理。”
我们沿着城郊公路往西走，车流渐少，路边广告牌也慢慢被杂草和歪斜的电线杆取代。地图折在防水袋里，我时不时掏出来瞄一眼。红点画得邪乎，但路径只标了大概，真正走到岔路口才发现——三条小道并排，全通山里。
“信号没了。”我看手机，图标一片空白。
程昭停下，从包里摸出放大镜。不是玩具，是那种带刻度的专业款，边缘磨得有点钝。他蹲下身，把地图摊在一块石头上，对着远处山脊一条条比。“你看那边那个V形缺口，”他指着，“和图上标记的位置吻合。我们走中间这条。”
我眯眼看了看，又扫了眼地面。左边那条路上草倒得整齐，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轮廓，像是最近有人走过。右边的则完全被藤蔓封住，蜘蛛网都结上了。
“我觉得走左。”我说。
他抬眼看过来。
“草踩过。”我指给他看，“而且你看，那边树根底下有个烟头，还没烂。”
他顿了顿，点头：“行，听你的。”
进林子后风小了，阳光被树叶切成碎片，洒在地上晃。我走在前头，背带裤口袋里的手套硌着大腿，工具包沉甸甸地压在腰后。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忽然听见灌木丛“哗啦”一声。
一只狐狸窜出来，直接横在路中央。
它个头不大，毛色偏红，右后腿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干了，但走路一瘸一拐。见了我们不跑，反而警惕地盯着，耳朵紧贴脑袋，尾巴低垂。
“别靠近。”程昭低声说。
我却已经蹲下了。从饭团纸里掰下一小块，轻轻往前一放。“来，吃点东西。”声音放得很软，像哄弟弟小时候那只流浪猫。
狐狸鼻子抽了抽，没动。
我往后退了半步，手撑在膝盖上，不动了。
三秒，五秒，它终于挪了一步，低头嗅了嗅，飞快叼起饭团碎屑，转身钻进旁边的灌木，消失不见。
“你胆子真大。”程昭走近，递来湿巾，“万一它有狂犬病。”
“它怕人才躲着走。”我把湿巾接过来擦手，“你看它眼神，不是凶，是疼。”
他没说话，但从包里拿出急救纱布和消毒棉片，又往刚才狐狸待的地方撒了点驱虫粉。“至少让它少受点罪。”
我冲他笑：“贵公子还会野外急救？”
“MIT选修课。”他淡淡回，“《城市生态干预基础》。”
“哇哦。”我挑眉，“下次直播可以挂‘名校教授在线指导’牌子了。”
他摇头，嘴角却翘了一下。
继续往前走，坡越来越陡，树也稀疏了些。溪水声渐渐清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窄溪横穿小径，水清得能看到底下石子的颜色。我们踩着几块凸出的石头过去，我走得稳，他差点滑了一脚，手一撑才站住。
“完了。”我回头，看见他背包带松了，整个包往溪边一歪，直接坐进了水里。
“你这叫专业失手。”我伸手去捞，“贵公子第一次泡背包？”
他拧着包带，脸上难得有点窘：“防水层应该没问题。”
我打开检查：电池盒湿了，纸巾全泡成糊，连备用胶带都黏成一团。只有移动硬盘还在密封袋里，安然无恙。
“天然消毒完成了。”我甩着水珠，“建议改名叫‘生态净化包’。”
他叹口气，掏出防水袋重新封装，动作利落。等收拾完，抬头看向远处：“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山谷深处，山坳背阴处，有座破屋孤零零立着。屋顶塌了一半，但斜角分明，梁木外露，底下连着几根锈迹斑斑的管道，像老树伸出的枯枝。最关键是——那屋顶的倾斜角度，和地图上画的那个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就是那儿？”我问。
“八成是。”他把地图收好，“斜顶被动式集热房，十年前环保试点常用设计。雨水槽、堆肥井、太阳能板基座……如果保存下来，可能是完整的样本。”
我摸了摸耳钉，心跳快了半拍。
没再说话，两人加快脚步。越靠近，植被越稀，地上开始出现碎玻璃和断裂的塑料管。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木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快到坡顶时，我脚下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个旧金属盒，扁平，绿漆剥落大半，锁扣断了。我捡起来，随手一抖，里面掉出几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那座斜顶屋前，穿着老式工装，笑容灿烂。背后横幅写着：“市郊生态实验区启动仪式”。
日期是：2014年6月5日。
世界环境日。
我抬头看程昭，他也正看着我，眼神亮了一下。
“看来我们没找错地方。”他说。
我点点头，把照片塞回盒子，放进背包夹层。快到目的地了，不能弄丢。
前方五十米，斜顶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墙皮大片剥落，窗户没了玻璃，门口堆着倒下的木梁。但那扇门还在，歪斜地挂着，铁把手生了红锈。
我往前迈了一步。
程昭突然伸手拦了一下。
“等等。”他蹲下，指着门槛附近地面。
我凑近看。
一串脚印。
很新，至少比我们的先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