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躺在草席上,嘴里哼的调子断断续续,像风吹过裂开的陶埙。我坐在角落,笔尖蘸着墨,纸上的症状记录已经写到第七条,可最后一个字迟迟落不下去。柳如烟蹲在他身边,指尖搭在铁牛腕上,水线缠绕着他的手臂缓缓流转,像是怕他突然暴起,又像是怕他突然没了声息。
屋外天色漆黑,连星子都少得可怜。风早停了,连灶台边那张破草席都不再翻动。可就在这死寂里,我忽然听见一声闷响,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像是有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铜钟。
我和柳如烟同时抬头。
她手指一紧,水线立刻绷直。铁牛也停了哼唱,猛地睁开眼,瞳孔还是红的,但不再是那种野兽般的浑浊,而是透出一丝清醒,甚至带着点……惊惧。
“怎么了?”我低声问。
他没回答,只是缓缓转头,看向屋门的方向。
我也看了过去。
门没开,窗没动,可院里的青石地面,正中央那块,裂了。
不是碎开,是整齐地裂成两半,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巨斧劈过。裂缝边缘平滑,没有碎渣,连灰尘都没扬起半点。紧接着,一只脚踩了进来。
三丈高的脚。
那只脚穿着粗麻编织的战靴,鞋面缝着褪色的图腾纹,一步落下,整间屋子都在震。我下意识挡在柳如烟前面,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铜铃铛。铁牛想撑起身,可刚一动,背上肌肉又鼓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低吼。
来人没看我们。
他站在院中,背对着月光,轮廓像座山。他低头看着铁牛,声音不高,却直接撞进耳朵里:“吾儿。”
我愣住。
铁牛也愣住。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发抖,水线几乎要断。
那人抬起手,掌心朝下,轻轻一压。一股无形的力道扫过院子,铁牛身上那股躁动的气息立刻被压了下去,像是沸腾的水被盖上了锅盖。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可眼神清明了些。
“你是谁?”铁牛哑着嗓子问。
那人没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整个院子的地又裂了几道缝,但他走得很稳,像是怕吓到谁。他走到铁牛面前,单膝跪下——即便跪着,也比站着的我高出一头。
他伸手,掌心贴上铁牛的额头。
那一瞬,铁牛左臂上的“帅”字图腾忽然亮了一下,紧接着,一道微弱的红光从他旧伤处涌出,顺着族长的手掌爬上去,在他额心凝成一个模糊的符号,像太阳,又像火焰。
“二十年。”族长开口,声音低沉,“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你血脉回应。”
我盯着他额心的符号,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人要是想害铁牛,刚才一脚就能把这屋子踏平。可他没有。他出现的方式诡异,但动作里没有杀意,反而有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往外涌。
“证据。”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如铁锤砸在石头上,但我没退。
他点点头,抬手一招。空气中浮出一块残片,巴掌大,锈迹斑斑,像是某种护腕的碎片。他手指一划,残片翻转,背面刻着一个“铁”字,古篆体,笔画粗粝,和铁牛左臂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铁牛盯着那字,嘴唇动了动:“这是我……小时候戴过的?”
“你三岁那年,我亲手给你戴上。”族长收回手,残片消散,“那夜大火烧了寨子,我抱着你冲出来,身后是塌陷的山门。追兵太多,我只能把你交给一个凡人商队,让他们带你去南镇藏起来。我本以为……你能平安终老。”
屋里没人说话。
铁牛躺在那儿,眼眶发红,拳头攥得咯吱响。
“那你为什么二十年不来找我?”他终于吼了出来,“我在马戏团被人当畜生耍的时候,你在哪?我被人打断肋骨卖苦力的时候,你在哪?我差点被人一刀砍死在巷子里的时候,你这个爹在哪!”
族长没动。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良久才说:“因为封印未动,天地未乱,我不敢连累你。”
“封印?”我插话,“什么封印?”
他转向我:“灵璧大陆地底,埋着一道上古封印,镇着足以焚尽万物的东西。它靠夸父血脉为引,以日火为锁。两百年前,封印松动一次,我带族人拼死镇压,代价是全族沉眠,只剩我一人守在外面。如今封印再次异动,地脉震颤,妖兽暴起,南域商会那些人驱兽作乱,不过是被底下那东西影响了心智。”
我听得脊背发凉。
柳如烟轻声问:“所以铁牛的力量……是被封印影响才觉醒的?”
“不。”族长摇头,“是他血脉本就在苏醒。封印松动,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也是唯一能触碰封印核心的人。若无人引导,他会在七日内彻底失控,变成只知破坏的狂兽,最终自焚而亡。”
铁牛闭上眼,喉头滚动了一下。
我盯着族长:“你说这些,是想让我们帮你?”
“不是帮我。”他说,“是帮这片大陆。你们已经卷进来了。铁牛的血不是偶然躁动,是他体内那东西在叫他回去。你们若现在离开,或许能活一时,可等封印彻底崩开,千里焦土,无人能逃。”
我摸了摸铜铃铛,脑中念头飞转。这事太大,大到我不敢信,可眼前这人,铁牛的反应,那块护腕残片,还有他出现时地裂而不惊鸟的诡异,都说明这不是假的。
“你要我们做什么?”我问。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整扇门:“随我前行,去见那不该见之地。你们不必立刻相信,只需记住——今日所闻,将改写所有人的命。”
屋外风重新吹了起来,草席一角掀动,发出沙沙声。
柳如烟收了水线,站到我身边。她没说话,但肩膀绷得很紧。
铁牛慢慢坐起来,双手撑地,声音沙哑:“如果……我是你儿子,那你打算怎么用我?”
族长沉默片刻,才道:“不是用你。是请你,站到你该站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柳如烟。她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
我转回身,对族长说:“行。你说去哪儿,我们就跟去看看。”
族长点头,没再多话,只是站在院中,像一尊石像。
铁牛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站住了。他盯着族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再问什么。
屋檐下的风灯晃了晃,灯油快尽了,火光一跳一跳的。
我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墨迹未干,第七条写着:“疑似与古老血脉有关,需查出生地及早期经历。”
现在不用查了。
我合上纸页,塞进怀里。
风更大了,吹得门板轻轻晃动。
铁牛迈出第一步,脚步沉重,踩在裂开的青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