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的锤子砸在石墩上,裂纹“啪”地炸开,碎石溅到我鞋面上。我正低头看着那块蹦到脚背的石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他倒抽一口冷气。
“嘶——”
他猛地甩开双锤,左手按住右肩旧伤处,那里是三年前被妖兽爪子撕开的地方,疤早结了,可现在整片皮肤红得发烫,像刚从火炉里捞出来。
“怎么了?”我站起身,草席压出的腿印还留在裤子上。
铁牛没答话,额头上青筋突起,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整个人开始抖,不是冷,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撞,一下一下顶着骨头往外冲。他喉咙里滚出低吼,像野兽护食时那种,我不敢靠太近。
柳如烟快步走过来,指尖贴上他手腕脉门,眉头立刻皱紧。
“不是中毒。”她说,“气血翻涌得不像正常经络运行,倒像是……体内有另一股力道在带节奏。”
“什么节奏?”我问。
她摇头:“我说不清,但肯定不是灵力。”
铁牛突然跪下,双拳撑地,背上肌肉一块块隆起,兽皮短打绷得快要裂开。他喘得厉害,每吸一口气,胸膛就鼓得像要炸,呼出去的热气带着焦味。他抬头看我,眼白泛红,瞳孔缩成针尖。
“帅……哥……”他声音变了调,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我……控制不住……”
话没说完,他一拳砸向地面。泥土炸飞三尺高,掌印深陷半尺,裂痕蛛网般蔓延出去。我一把拽过柳如烟往后跳,碎石擦着耳朵飞过去。
“你清醒着吗?”我盯着他,“还能听清我说话?”
他点头,动作僵硬,像脖子生了锈。可就在这一瞬,他右臂肌肉猛地抽搐,整条胳膊不受控地抡起来,玄铁锤脱手飞出,直奔柳如烟面门。
我扑过去把她按倒,锤子擦着发梢砸进墙里,半截嵌在土砖中还在嗡鸣。
“别靠近!”柳如烟趴在地上喊,“他现在连本能都在失控!”
我爬起来,走到铁牛面前蹲下,看着他扭曲的脸。
“听着,”我拍他肩膀,“我是王帅。你叫铁牛。你不认识什么南域商会,也没打过守门兽,更没被人卖去马戏团。你现在就在赵家村外这条街上,太阳晒着,风往东吹,铁锅里烤肉糊了味儿还没散干净。你记得这些事,你就还能回来。”
他盯着我,鼻孔张大,汗珠顺着络腮胡往下滴。
我又说:“你要真想报恩,就活着让我揍回来。你要是现在变成疯兽,我以后找谁喝酒去?”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眼神晃了晃,似乎清明了一瞬。
柳如烟趁机从袖中抽出一根水线,绕着他脚踝画了个圈。那是她用灵力凝的镇定阵,不伤人,只压躁动。水光一闪,铁牛身体震了一下,呼吸略稳了些。
“有效。”她轻声说,“但这不是根治,只是缓兵。”
我点头,伸手把他的锤子从墙上拔出来,递到他手边。
“你先别动。”我说,“咱不急着查谁搞鬼,也不急着追线索。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别把自己玩死。”
铁牛趴在地上,双手抠进土里,指节发白。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绑……我……”
“你说啥?”
“绑我!”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我现在还能认你,下一回可能就直接拿锤子拍你脑壳!你们赶紧找绳子,最好是铁链,把我锁在这儿,别让我乱跑!”
我没动。
柳如烟看了我一眼,轻轻摇头。
“行啊。”我忽然笑了,“那你等会儿要是醒了,记得提醒我今天没刷牙,说话臭。”
他愣住。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你要真信不过自己,那就不是兄弟了。兄弟不是看你强不强,是看你倒下去还能不能抬头看我一眼。你现在还能骂我,还能求我绑你,说明你还知道自己是谁。”
我顿了顿,耳尖有点热:“你要真成了疯兽,我也不会跑。大不了我让你一锤子拍晕,醒来再揍你一顿就是。”
他喘着,没说话,可肩膀松了点。
柳如烟走过去,在他背后布下一层薄雾状水幕,说是降温,也防他突然暴起。她回头对我说:“这状态撑不了多久,得想办法弄明白他体内是什么东西在动。”
我摸着腰间铜铃铛,没吭声。这玩意儿能偷时间,可偷不来答案。
“先从他身上找线索。”我说,“出生地、小时候去过哪儿、家里有没有长辈练过武——哪怕是个耍把式的都算。”
柳如烟点头:“还有他每次发作前接触过什么?是不是碰了什么东西,或者闻到特别气味?”
“昨夜追击南域商会残部时,他打碎了一个装红色粉末的坛子。”我想了想,“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驱兽香。”
“拿点残留物来看看。”她说。
我转身要去取,铁牛突然开口:“别……回去。”
“咋?”
他趴在地上,声音闷:“那地方……我闻着不对劲。土味里有股腥,像是……烧过的血。”
我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所以你是早就感觉到了?”我问。
他点头:“但我以为是伤口发炎……没想到是它在回应。”
“它?”我追问。
他摇头:“我说不清……就像小时候听见鼓声,心口会跳得跟擂鼓一样。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它在叫我。”
我们都没再说话。
太阳偏西,街面影子拉长。几个孩子路过,看见铁牛趴在地上冒热气,吓得不敢靠近。卖包子的老汉探头看了一眼,默默端来一碗凉茶放在门槛上,转身就走。
我端起碗试了试温度,喂铁牛喝了几口。
他渐渐平静下来,皮肤赤红退了些,肌肉也不再鼓胀。可即便如此,他仍被柳如烟用水线轻轻缚住手腕,躺在草席上,双眼半睁,嘴里时不时哼出低沉的调子,像是某种古老的号子。
“他在唱歌?”柳如烟轻声问。
“不像。”我说,“更像是……身体自己在发声。”
她翻开随身带的医典残卷,一页页翻过去,想找类似记载。我坐在角落,掏出纸笔开始记:
【症状记录:
1. 旧伤处发热,体温异常升高;
2. 肌肉无故鼓胀,力量暴增;
3. 呼吸沉重,伴有非自主性低吼;
4. 瞳孔收缩,意识模糊但未完全丧失;
5. 对特定气息(红色粉末、烧血味)产生强烈反应;
6. 体内能量运行轨迹非灵力,疑似原始血脉躁动。】
写完,我看向她:“你觉得是血脉问题?”
她合上书:“普通血脉觉醒不会这么凶险。可若真是某种失传的古老血脉……那就难怪了。天生神力不是白来的,总得有个根。”
“那就查根。”我说,“明天我去趟他提过的那个镇子,他小时候被拐前住的地方。你留下盯着他,有事就摇铜铃。”
她抬眼看我:“你不许一个人去。”
“我知道。”我咧嘴一笑,“我要是真去了,也是等你睡着后偷偷溜。”
她瞪我。
我举手投降:“行行行,等他稳定了,咱们一起去。但现在,你得盯紧他,我得把能写的都写下来,万一半夜他又炸了,咱至少知道从哪下手。”
她没再说什么,指尖轻触冰玉佩,继续监测铁牛的体温变化。
我坐回角落,笔尖蘸墨,继续写。
铁牛躺在水雾结界中,偶尔抽搐一下,嘴里哼的调子越来越低,却始终没停。
屋外天色渐暗,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焦肉味和尘土气。
没人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这事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