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屋檐下的青石板发暖,我靠在墙边,腿还打着虚。柳如烟坐在我旁边,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寒毒没清干净,但她没喊一声疼。我们都没说话,只是这么坐着,听着街上人声一点点热闹起来。
远处飘来一股焦香,夹着点糊味,我抽了抽鼻子:“铁牛那家伙,真去试烤肉了?”
柳如烟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往上提了提,没睁眼。
我低头看她,眉间那点朱砂痣映着光,红得干净。想起昨夜她抓着我袖子不肯松手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又软又沉。
就在这时候,街角走来一个人。
银发,白裙,每一步落下,脚边都凝出细霜,可还没等结厚,又慢慢化了。是慕容雪。
她走到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再往前。日头照在她脸上,紫眸低垂,睫毛颤了颤。
“王帅。”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却没抖。
我坐直了些:“有事?”
她没答,只看着我,半晌,忽然笑了笑:“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愣住。柳如烟也睁开了眼,静静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
慕容雪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到了底:“我喜欢你。从你在矿道里替我挡下那一击开始,到后来一次次帮我压制寒毒……我知道你不记得那些细节,可我都记着。我活了十九年,头一次觉得冷宫外的风是暖的,是因为你在。”
她说得很慢,字字清楚,没有哭,也没有低头,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株开在冰崖上的花,明知春不到,仍要开一次。
我张了张嘴,没立刻说话。
不是不心疼。
可我不能骗她。
我转头看了柳如烟一眼。她正望着我,眼神平静,可我知道她在等——等我怎么选。
她没逼我,也没拦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说:你说吧,我都听着。
我收回视线,面对慕容雪,声音放得平:“我心早就定了。从她被人带走那晚,我追进矿道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别人。”
我顿了顿,耳尖有点热:“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意。可有些事,不能因为感动,也不能因为感激,就当成喜欢。我只能对她一个人这样。”
慕容雪站着没动,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可没碎。
她眨了眨眼,紫眸里闪过一丝暗光,像雪地里落了一片影。
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轻了些,也远了些:“我知道了。”
她退后一步,又退一步,转身前最后看了我们一眼:“你们……好好活着。别死在别人手里,也别死在自己逞强的路上。”
说完,她抬手,掌心浮起一片冰晶,在阳光下闪了闪,随即化成水汽散开。
她走了。
脚步没停,背影笔直,银发在风里轻轻晃。她走过的地方,霜痕一路延伸,又一路融化,像是心事落地,终归尘土。
我没叫她。
柳如烟也没动。
我们只是坐着,看着她走远,直到那抹白色消失在街角。
过了好一会儿,柳如烟才侧过脸,看着我,声音低低的:“你方才……没骗我吧?”
我扭头看她,见她眼底带着笑,可那点试探藏不住。
我伸手捏她手指,咬唇一笑:“我要是敢骗你,铜铃早响了。”
她“嗤”地一声笑出来,反手攥紧我:“那你耳朵红什么?”
我摸了摸耳根,确实烫。
“那是太阳晒的。”我说。
她不吭声,只是靠过来,脑袋轻轻抵在我肩上。
我没动,任她靠着。阳光洒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暖得能化铁。
远处铁牛还在翻腾他的破炉子,焦味一阵阵飘来,惹得几条野狗围着转。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弹珠子,笑声脆得能掀瓦。卖包子的老汉揭开笼盖,白气“轰”地冲上天,整条街都活了过来。
这日子,太平得不像真的。
可它就是真的。
我低头看柳如烟,她闭着眼,呼吸匀净,脸上一点倦,也一点甜。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门扫院子,主母家的小姐们走过,裙摆带风,谁也不看我一眼。那时候我就想,若有一天能有个人,肯站在我这边,不怕我穷,不怕我弱,我一定死死抓住,绝不放手。
现在这个人就在身边。
我不用抢,不用争,不用算计谁,也不用怕谁算计我。
她信我。
这就够了。
柳如烟忽然睁开眼,抬头看我:“你又在瞎想什么?”
“想你。”我说。
她撇嘴:“油嘴滑舌。”
“我说真的。”我正色,“你要不信,我现在就去跳河。”
“你跳啊。”她冷笑,“看你敢不敢。”
“我不敢。”我老实说,“我怕冷,也怕淹死,更怕你没人管饭。”
她噗嗤笑出声,抬手打我胳膊一下。
我抓住她手腕,没松。
她也不挣,就这么 letting me hold her hand.
阳光正落在我们手上,铜铃铛挂在腰间,没响,也不晃,安安静静,像它从来就没为谁预警过生死,也从来没替谁偷过时间。
街角传来冰晶融化的滴水声,一滴,两滴,掉在青石板上,洇开小圈。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着炊烟、焦味、孩子的叫嚷、铁锤敲铁皮的声音。
一切如常。
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我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
这一关,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