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不为了谁"的状态——韩处长看懂了。
这不是"表演"——这是"真的"。
然后走到榴莲蜜区,蹲下来看那些树。
他看的是树的"细节"。
他用手摸了一下树皮,看看粗糙度。翻了一下叶子的背面,看看有没有虫眼。
扒开了一下土,看看土壤的湿度。看了几棵树的修剪口,看愈合得怎么样。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个"作品"。
“陈老板,你这个果园管理得不错啊。”韩处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林博士跟我们说了你的事,我们都很感兴趣。你是从河南来的?种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就能达到这个水平,不容易。
他说"不容易",是真心觉得不容易。
他做了二十多年农业,见过的果园无数。
一个新种植户,三年能管成这样,他没见过几个。
“你的田间记录能给我们看看吗?”
陈根生回屋把笔记本拿了出来。
三本厚厚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画着图、贴着照片。
不是那种"专业"的记录,是那种"真"的记录。
他记的——不是给谁谁谁看的。是给自己看的,给自己"以后查"的。是给自己"对照"的,是给自己"判断"的。
他记,不是为了"示范"。是为了"种好"。
但——他这种"为了种好"的记——反而成了"示范"。
因为——没人这么记。没人能记这么久、这么细、这么真。
因为他记的是真的。
“真”——是最有说服力的"示范"。
韩处长翻开第一本,看了几页,递给旁边的教授。
教授看了几页,又递给研究员。几个人传着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佩服。
“陈老板,你这个记录,比我们很多研究生做的都详细。”教授把笔记本还给他,“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记录整理出版?”
陈根生愣了一下:“出版?我初中毕业,哪会写书?”
“不用你写,你提供数据,我们帮你整理。你的这些数据,对海南榴莲蜜产业的发展非常有价值。”
陈根生看了看林晚晴。林晚晴对他点了点头。
“行,我配合。”
考察结束的时候,韩处长站在院门口,握着陈根生的手说。
“陈老板,我们回去研究一下,尽快把示范基地的事定下来。你是河南人,来海南创业,不容易。你的事迹,本身就很有意义。”
陈根生想说谢谢,但觉得说谢谢太轻了。他看着韩处长。
他不是"大领导",但他是"管事的领导"。
他说"定下来"——他就会去推动。
他说"你的事迹本身就很有意义"——他是在给陈根生"背书"。
他在告诉陈根生——你做的事国家承认。
你做的事——我们支持。
他说了一句:“韩处长,我来海南的时候,身上只有三万块钱,欠了两百万的债。三年了,债还了一部分了,果园也起来了。不是我多厉害,是海南这块地好,海南的人好。”
韩处长看着他。
他看着——不是看一个"种植户"。是看一个"真的"的人。
他看陈根生说话——不是看"官话”。是看"真话”。
"海南这块地好"——是真话。
"海南的人好"——是真话。
"不是我多厉害"——是真话。
这个人——不会说"我厉害"。他会把自己的成就,归给"地"和"人”。
这种人——是做实事的人。
这种人——国家要支持。
这种人——值得"示范"。
韩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老板,你说得好。海南欢迎你。”
示范基地的事定下来之后,陈根生忙了很多。
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参观——省里的、市里的、县里的,农业部门的、科研机构的、大学的,还有从广东、广西、云南来的种植户。
他每次都要接待,要介绍果园的情况,要回答各种问题,要陪人家在地里转一圈。一圈下来,大半天就没了。
阿钟说他现在不像种地的,像导游。他说没办法,人家大老远来了,不能怠慢。
"不能怠慢"——是他这三年学会的事。
他以前在河南的时候——他不会"接待"。
别人来——他太随心,有时甚至是爱答不理。
他那时候觉得——"我的事我自己做,别人来不来跟我没关系"。
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他现在觉得,别人来,是看我的。
别人看他,他就要对得起"被看"。
对得起"被看"——就要把真东西亮出来。
真东西,就是他的果园、他的笔记、他的方法、他这个人。
他亮出来——别人看了——有所得。
别人就会觉得他"有东西"。
有东西——他就能继续做。他的事就能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
越来越多的人来——他的事就越来越有意义。
越来越有意义——他的事就"从自己的事"——变成"大家的事"。
这是他以前在河南不会想的事。
他以前,只想着"怎么活下去"。
有一天晚上,送走了一批从广西来的参观团之后,陈根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那截黄花梨树根掏出来闻了闻。香气还是一样,醇厚、清幽,带着一点点凉意。
今天接待那批广西的参观团——接待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每一个来的人,都会问问题。
问得最多的,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每次都要回答——从种苗怎么选、怎么栽、怎么施肥、怎么修剪、怎么授粉、怎么疏果、怎么防治病虫害,每一个环节他都要说一遍。
说到最后,他嗓子都哑了。
他以前觉得——"说一遍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再说"。
他现在——愿意重复说。
他觉得,说一遍不够,别人没听懂,就要再说。
再说,是"示范"的一部分。
示范,不只是"做给别人看**"。
还是,说给别人听。
做——是给眼睛看。
说——是给耳朵听。
眼睛看了,别人记不住。耳朵听了,别人才能记住。
记住了,别人才能做。别人做了,他的"示范",才算真的成功。
他以前在河南的时候——他做了事——没人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