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告诉你。怕你紧张。”
陈根生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主要数据来源:万宁根生果园,陈根生提供”。
"陈根生提供"——他看着这五个字。
比他在深圳品鉴会上讲的故事都重要。
因为——这五个字,是国家级的技术规程。
从"个人记录"——变成了"国家规程"。
从"一个农民的种树日记"——变成了"一份国家技术文件"。
他做的事——是"被承认"的。
不是他自夸,是别人承认。
不是"我觉得我做得对",是"国家觉得我做得对"。
这种承认——比任何奖状都重要。
这种承认——是"他的事”,变成了"大家的事"。
他看了好几遍,合上文件,看着林晚晴。
“晚晴,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自己。”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根生,我有个计划。”
“什么计划?”
“我想把根生果园作为海南榴莲蜜标准化种植的示范基地。以后全省的榴莲蜜种植户都来你这儿参观学习,你的经验可以推广到全省,甚至全国。”
陈根生沉默了。
他以前在河南的时候,他做的所有事,都是"自己的事"。
没有人在乎他做的方法对不对。
没有人在乎他是怎么"从 0 到 1"的。
因为没有人在乎一个"欠债跑路的人"的想法。
他想起自己在河南的那些年,没有人教他怎么看合同,没有人告诉他那些“机会”是陷阱,没有人提醒他不要轻信别人。
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摔了无数次,才学会了走路。
现在,他有机会把自己摔出来的经验教给别人。让那些跟他一样的种植户,少走一些弯路,少摔几个跟头。
让那些"自己一个人抗"的人——有人帮。
“晚晴,这个事,我干。”
“你确定?你的果园以后会变成参观基地,会来很多人,会打扰你干活。”
“不怕。人多热闹。”
林晚晴笑了。她把保温杯装进包里,戴上草帽,往后山走去。
“走,去看树。”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果园的小路上。
走到 142857 那棵编号树前,林晚晴停下了。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皮。
"142857,你的兄弟姐妹要开花了。"
陈根生站在她旁边。
"晚晴,你又再和它说话?"
"嗯。"
"根生,你的笔记,它也'知道'。"
"......。"
"你每天来它就长。你走了它就停。它不认别人,只认你。"
"......。"
"你——是它的'人'。"
"......哦。"
林晚晴站起来,拍了拍手。
"根生,我要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让我陪你。"
"......。"
"这三年来——你教了我很多。"
"我没教你什么。"
"你教了我——什么是'等'。"什么是'真'。什么是'守'。"
"......。"
"这些东西——我的老师没教过我。我的论文里没写过。我读了二十多年书没学过。"
"我是跟一个蹲在树下的人学的。"
陈根生听着。
他以前在河南的时候,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没人跟他说"你教了我什么"。
他以前在河南的时候,他只会被人说"你欠我多少钱""你什么时候还""你以后怎么办"“你不听劝”“你不听话”。
现在。
林晚晴跟他说"你教了我"。
许文昊跟他说"谢谢你"。
李磊跟他娘说"根生哥是个好人"。
那个老太太摸着他的头说"你是好孩子"。
他"得到"了——不是钱——不是合同——不是数字。
他"得到"了——是"承认"。
是别人承认他做的事是对的。承认他是值得帮的人。承认他是一个"真"的人。
这——是"他做的所有事",最大的回报。
"晚晴,我也要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陪我。"
"......。"
"这三年来——你也教了我很多。"
"嗯?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了我——什么是'看人'。什么是'分得清'。什么是'克制'。这些东西,我的老师没教过我。我活了四十多年——没学过。"
"我是跟一个蹲在树下的人——学的。"
“你学我说话。”林晚晴转过头嗔怪道。
“真的。”陈根生真诚的说道。
林晚晴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示范基地的事,比陈根生想象的要快。
林晚晴回到海口之后,跟所里的领导汇报了。
领导很感兴趣,亲自带人来果园考察。考察那天,来了六个人——省农业厅的一个处长、农科院的两个研究员、海南大学的一个教授,还有两个陈根生不认识的人。
陈根生提前一天把果园收拾了一遍。
他做事讲究——"接待"和"干活"是两回事,他不能因为接待而让果园看着乱。
他做的——是把"他自己干活的状态",保持出来。
他除草、剪枝、摆工具,这些事他每天都做。
今天做——只是做得更仔细一点。
婶婶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婶婶做了几十年农活,她知道"有客人来"——院子要扫。
这是海南本地的规矩——也是中国农村千百年来的规矩。
叔叔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袖。
叔叔平时不讲究,一件 T 恤穿到发黄都不换。
今天换——是因为他侄子来客人。
连阿钟都理了个发。
阿钟平时最烦理发,每次让他去,他都说"理什么理,反正我没人要"。
今天他去理了,还借了陈根生的那件新短袖。
考察团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十点,是海南上午最舒服的时候。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不晒。
空气里有一种微微的暖,带着远处山上的花香味。
这种时候到,是最好的参观时间。
处长姓韩,四十多岁,圆脸,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很和气。他站在院门口,四处看了看。
他看的不是院子的摆设——是院子的"状态"。
院子干净,但不是那种"为了接待"扫的干净,是那种"天天都这样"的干净。
石桌上有茶渍,但没擦,是那种"主人没觉得需要擦"的茶渍。
墙角有几株野草,但没拔,是那种"主人不觉得碍眼"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