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想了想，说：“把蜜糖一号的产量提上来。去年才结了不到一千斤，太少了。今年目标八千斤。奶香一号稳定在八万斤以上。香蕉和菠萝蜜维持现状。”
“还有呢？”
“把债还掉。去年还了亲戚朋友的，今年争取还清。”
“还有呢？”
陈根生知道婶婶想问什么。他沉默了一下，把粥锅端下来，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婶婶。
“婶，我知道您想问什么。秀兰和孩子的事，我心里有数。”
婶婶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担忧。
“根生，婶不是催你。婶是怕你一个人在海南，太苦了。”
“不苦。”陈根生笑了笑，“有您和叔在，有阿钟他们，不苦。”
婶婶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走进灶房，从碗柜里拿出几个碗和几双筷子，摆在灶台上。
粥煮好了，稠稠的，米粒开花了，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米油——是粥的精华。
婶婶说——"海南的米熬出来的粥，比河南的稠。海南的米是晚稻，日照长，淀粉含量高"。
陈根生盛了一碗端给婶婶，又盛了一碗端到堂屋给叔叔。
陈建军已经起来了，坐在八仙桌前喝茶。
八仙桌是海南本地的，不是河南那种红木的，是椰子木的。陈根生第一年刚来的时候，他叔叔从老房子里搬出来给他的。
看见粥端过来，放下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根生，今天干什么？”
“去地里看看。蜜糖一号该追肥了，去年冬天施的底肥，开春得补一次。”
“我跟你去。”
“叔，您腿不好，别去了。我一个人行。”
陈建军没有坚持，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陈根生背上喷雾器，扛着锄头，往后山走去。
晨雾还没散，整个果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纱里。
菠萝蜜树的叶子湿漉漉的，滴着露水。
香蕉林的宽大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一片香蕉林，每年能给他带来 30 多万的稳定收入。
这 30 万是他的"基本盘"。
没有这 30 万——他撑不到今天。
榴莲蜜树已经长高了不少，树干有碗口那么粗了，树冠撑开像一把伞，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他蹲在那棵编号树前，看着树干上挂着的那个小牌子——“根生一号-蜜糖-142857”。是他和林晚晴，两个孤独的人，共同守着的"树"。字是林晚晴写的，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用手摸了摸那个牌子，然后把锄头放下，开始挖坑。
一锄头下去，红褐色的土翻上来，松松软软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海南的土，是红的。
这种红土，是火山岩风化形成的，富含铁、铝，种热带水果最好。
他刚来的时候，嫌这种土太红，粘鞋、不好打理。
他现在，爱这种红土。
他觉得，这种红土，是他的"根"的颜色。
他一锄一锄地挖，一个坑一个坑地施，一棵树一棵树地来。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慢慢散了，露水干了，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他直起腰，看着那些榴莲蜜树。
去年这个时候，它们还是小苗，到他膝盖那么高。现在，它们比他高了，最高的那棵已经超过三米了。树干粗壮，叶片厚实翠绿，枝头挂满了花苞。
花苞。
他的心跳了一下。
蜜糖一号去年才开始挂果，产量不高，但品质很好。今年如果管理得当，产量翻几倍不是问题。
八千斤——是他定的目标。
八千斤——按现在的批发价，能卖到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加奶香一号的八万斤——再加香蕉、菠萝蜜——他今年能净赚百万以上。
一百多万——够他还清剩下的债。
够他——喘口气。
够他——想想"以后"。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蜜糖一号来花苞了。”
过了一会儿，林晚晴回了一个字：“等。”
等。等花开，等授粉，等果熟，等丰收。
种地的人，最会的就是等。等来了第一批果。等三年，等来了丰产期。
他还能等，等债还完，等秀兰和孩子来海南，等康康和果果在这片红土地上长大。
等——是海南教会他的事。
他以前在河南——不会等。
他以前——急了——就要上、就要冲、就要"抓住机会"。
他"抓住"的机会——大多是坑。
他现在——学会了等。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干活。
二月底，海南已经开始热起来了。
是海南从"凉季"过渡到"热季"的时间。
气温从 20 度升到 25 度以上。
荔枝、芒果开始开花。
榴莲蜜的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再过半个月，就要进入盛花期。
这天林晚晴来果园的时候，带了一份文件。
她从那辆白色SUV上下来，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顶草帽。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陈根生面前，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陈根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文件。
标题是《海南榴莲蜜产业技术规程》。
"起草单位：海南省农业科学院热带果树研究所"
"主要数据来源：万宁根生果园"
"主要起草人：林晚晴"
他翻了翻，有十几页，从品种选择、种苗繁育、建园定植、土肥水管理、整形修剪、花果管理、病虫害防治到采收储运，每一样都写得很详细。
每一条后面都有数据支撑。
有图表、有公式、有案例。
不是那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废话——是那种"每一行都针对海南种植"的实操。
他看了几分钟，越看越认真。
“这是什么？”
“我写的。用了你三年的数据。”
林晚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骄傲。
“根生，你的果园现在已经是海南榴莲蜜种植的标杆了。去年省农业厅的人来调研，看了你的果园和你的田间记录，说这是他们见过的管理最规范的榴莲蜜园。”
陈根生愣了一下：“省农业厅来调研？我怎么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