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走到哪儿,都被当成"来骗钱的"。
现在三年过去了。
他在海南站住了。
合作社,商标注册证书,根生一号这个品牌,许文昊的渠道,李悦的运营,阿钟这个兄弟,林晚晴这个"同路人"**。
他什么都有了。
他换了一个位置。
从"欠"——变成了"还"。
从"被"人说"不听话"——变成了"被"人说"好孩子"。
换了一个身份,换了样子,没换自己。
他还是那个蹲在树下看树的陈根生,还是那个把命押在树上的陈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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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样子——没换自己。
正月十五,元宵节。
海南人不吃汤圆,吃“薏粑”。
婶婶说薏粑是用糯米粉做的,里面包着椰子丝、花生、红糖,外面裹着芭蕉叶,蒸熟了吃。
陈根生帮着婶婶包薏粑。糯米粉揉成团,揪一小块,捏成碗状,放进馅料,封口,搓圆,放在芭蕉叶上,包好,上笼蒸。
婶婶包得很快,几秒钟一个。
陈根生包得很慢,捏了半天还捏不圆。
“根生,你包的这个,像什么?”婶婶笑着说。
陈根生看了看自己包的那个,确实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像个没发育好的南瓜。
“能吃就行。”
“能吃是能吃,就是不好看。”婶婶把他包的那个拆开,重新捏了一遍,“你看,要这样捏,用力要均匀,不能一边轻一边重。”
陈根生跟着学了几次,终于包出了一个像样的。
薏粑包好以后,上笼蒸 40 分钟。
蒸好以后打开笼盖,一股热气冲出来,带着糯米的香、椰子的香、红糖的香。
薏粑的颜色是淡黄色的,外面裹着的芭蕉叶已经变成深绿色,但里面的薏粑,还保持着糯米的白色。
咬开一口,里面是甜的,椰子丝的甜、花生的香、红糖的焦,三种味道混在一起。
软糯但不粘牙。甜而不腻。
这是海南的元宵。婶婶包的薏粑。
这是他——在海南过的第三个元宵。
晚上,陈建军在院子里挂了一盏灯笼。
灯笼是红色的,上面画着一条鱼,寓意年年有余。
阿钟和阿武也来了,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薏粑、喝茶、聊天。
月亮很圆,挂在椰子树顶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根生哥,你在海南过了三个年了,感觉怎么样?”阿钟问。
陈根生想了想,说:“第一个年,一个人过的,在地里干活干到天黑,回来吃了碗水饺就睡了,没觉得是过年。”
“第二个年,回河南了,跟家里人一起过的。热闹是热闹,但心里不踏实。那时候债还没还,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翻身。”
“第三个年,就是今年。没回去,也没觉得冷清。有你们在,有婶婶做的年糕和薏粑,有庙会,有公期。挺好的。”
阿钟端起茶杯:“根生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祝你今年榴莲蜜大丰收,债全还完,把嫂子和孩子接过来。”
陈根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谢谢。”
陈建军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月亮升得更高了,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
陈根生看着那些灯笼、那些红纸、那些鞭炮的纸屑,想起了河南老家的那棵石榴树。它现在应该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等着春天发芽。
他在海南种了那么多树,但家里的那棵石榴树,才是他的根。
他把茶杯里的茶喝完,站起来。
“叔,婶,阿钟,阿武,我去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元宵还没过完呢,急什么?”婶婶说。
“过完了。在我心里,已经过完了。”
他回了屋,躺在床上,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树根已经很黑了,纹理像一幅精细的地图。他把树根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新的一年。
地里的活,不会因为过年就变少。
但他不怕。
他有这片土地,有这些人,有那棵永远不会离开的树。
够了。
正月十六,是海南"年过完了"的日子。这天陈根生起了个大早。
海南人从大年初一到十五,整整半个月都在过年,初一拜年、初二回娘家、初三出会、初四到初十庙会、初七到十五各家公期、十五元宵。
到了十六——才算真正过完了。
从这天起,地里的活要开始了。
海南的正月,是干季,雨水少、气温回升、果树要萌芽。
这段时间,是果农最忙的时候。
错过了,一年的收成就完了。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
海南的清晨,比白天安静得多。没有蝉叫、没有鸟叫、连风都是静的。只有远处山里的回声,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夜鸟的低鸣。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树根已经很黑了,纹理像一幅精细的地图。他把树根贴在胸口,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
不是在等什么,是在"想清楚",他今天要做的事,他要想清楚再去做。
以前在河南的时候,他不这样,想到就做——做错了再改。
他改不起。
他现在——想清楚再去做。
然后起床、穿衣、出门。
万宁这个季节早晚的气温大约十几度,院子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青草和露水混合的味道。
远处的山还是黑的,天边有一线鱼肚白,慢慢地在扩散。
木瓜树上挂着几个黄澄澄的果子,海南的木瓜一年四季都结果,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金色。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灶房,烧水、淘米、煮粥。
婶婶听见动静,披着外套出来,看见他在灶台前忙活,愣了一下:“根生,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起来煮粥。”
“你放那儿,我来。”
“婶,您歇着。过年您忙了那么多天,今天我来。”
婶婶没有坚持,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他煮粥。
灶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红彤彤的。
他瘦了,脸上的颧骨更突出了,但精神头很好,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旺,但很稳,像灶膛里的炭火,看着不大,能烧很久。
“根生,今年有什么打算?”婶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