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供品很精致,比如用面粉做的"猪头"——做得栩栩如生——猪眼睛是两颗红枣——猪鼻子是花生——猪耳朵是木耳。
有的供品很朴素,就是几个苹果、一串香蕉、一盘年糕。
但每一份,都是心意。
每一个供品,都代表"这一年,我过得还行,我来感谢神"。
一个老人站在神像旁边,穿着黑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他是村里的"公祖"——不是祖先——是负责主持公期仪式的老人。
“阿钟,那个老人是干什么的?”陈根生小声问。
“他是咱村的公祖,每年公期都是他主持。他会念经,会请神,会说海南话的古话,我们年轻人都听不懂。”
老人开始念了。他念的不是海南话,是一种更古老的语言,像是文言文又不太像。陈根生听不懂,但觉得那个调子很好听,像唱歌一样。
陈根生听不懂。
但他觉得——那个调子很好听。
那个调子——比他听过的所有歌都好听。
那个调子——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下来的。
那个调子——是一代一代的海南人,对这片土地的敬。
念完了,村民们开始磕头。
一个接一个地走到神像前面,跪下,磕三个头,站起来,双手合十拜三下,然后退回去。
阿钟拉着陈根生也去磕了头。
陈根生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该求什么。求平安?他在海南还算平安。求发财?他的债还没还完。求团圆?秀兰和孩子还在河南。
他把头磕在地上,心里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这片土地收留了他,谢谢这里的人没有把他当外人,谢谢那棵黄花梨树让他醒了过来。
磕完头,开始吃饭。
每家每户都带了菜来,摆在桌子上,大家随便吃。
有白切鸡、烤乳猪、红烧肉、炒鱿鱼、炸虾饼、椰子糕、笠饭,还有一大锅海鲜汤。
陈根生端着碗,站在桌子旁边吃。
一个不认识的大姐夹了一块烤乳猪放在他碗里,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一个不认识的大叔给他倒了一杯酒,说“外地来的,喝一杯”。
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用海南话跟他说了好多话,他一句都没听懂,但他一直点头,一直笑。
阿钟在旁边翻译:“老太太说,你是好人,你种的榴莲蜜好吃,她去年买过,很甜。她说谢谢你。”
陈根生的眼眶红了。
他把碗放下,蹲下来,跟那个老太太平视。
“阿婆,不用谢。您喜欢吃,明年我再给您送。”
老太太听不懂普通话,但她看懂了陈根生的眼神。她笑了,露出缺了好几颗牙的牙床,伸手摸了摸陈根生的头。
那只手很粗糙,满是皱纹和老年斑,但很温暖。
那只手的温度,从陈根生的头顶,传到了他心里。
阿钟说:“老太太说,你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
这三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陈根生心里最暗的地方。
在河南——他是"那个不听话的根生"。
那个不听话——非要出去闯——结果闯得头破血流——才肯回头的根生。
那个不听话——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把家里搞得一塌糊涂的根生。
在河南——他是"那个离婚的根生"。
那个离婚——让秀兰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让他爹妈在老家抬不起头的根生。
在海南——他是"好孩子"。
这个称呼——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是因为——他做的是"真"的事。
是因为——他种出来的果子——是甜的。
是因为——他这个人——是真的。
老太太摸他的头——不是因为他是老板。
是因为——她吃了他种的榴莲蜜。
她觉得——种这个果子的人,是个好人。
他,被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当成了"好孩子"。
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被这样叫。
他以前,被人叫过"老板"——"陈总"——"老陈"——"根生"——"老哥"——但从来没被叫过"好孩子"。
他被这声"好孩子"叫哭了。
他没有擦。
他让眼泪掉下来。
他想——他这辈子,被"好孩子"这三个字——治愈了。
他以前在河南——欠了一屁股债,爹妈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和秀兰离了婚,康康说"爸你哭了"。
他在海南——是一个老太太摸着他的头说"你是好孩子"。
他——让别人"摸"——让别人"说"——让别人"疼"。
他——从"欠"人——变成了"被"人"说"。
他——换了一个位置。
他以前——是"被"的人。
他现在——是"给"的人。
他给老太太种了甜果子。
老太太——给了他"好孩子"三个字。
他——收下了。
他把这三个字——放在心里。
跟那截黄花梨树根放在一起。
吃完饭,村民们开始自由活动。
有舞狮的,舞到了空地中间,狮子在场里翻腾跳跃。
有打八音的,八种乐器一起响,热闹得不得了。
有跳竹竿的,黎族的传统舞蹈,两个人举着竹竿,另外两个人在竹竿之间跳,跳错了就会被竹竿夹到脚。
孩子们追着看,笑得合不拢嘴。
陈根生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他在河南,也见过这种场景。
但他以前,是"看"的人。
他现在,是"被"的人。
他是被邀请来的人。
他是被老太太摸头的人。
他是被村里人夹菜的人。
他是被村里人倒酒的人。
他,是"客人",也是"自己人"。
这两个身份,在海南的公期里,他都做到了。
下午三点多,公期活动渐渐散了。
村民们开始收拾东西——把桌子收起来——把垃圾扫掉——把神像重新盖好。
陈根生帮着阿钟一起收拾。搬桌子,扫地,他做这些,不是因为他必须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这里的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村做点什么。
他不是"外人"。
他是这里的人。
收拾完,他跟阿钟往回走。
路上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三年前,他第一次到海南。那时候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身上背着几百万的债。
他那时候没人叫他"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