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是木头的,上面铺着红毯,两边挂着红色的幕布。
幕布上绣着两条金色的龙。
戏台前面摆了十几排长凳,已经坐满了人。
台上正在演琼剧。
琼剧是海南的地方戏——有点像河南的豫剧——但唱腔不一样。
两个演员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脸上画着浓妆,咿咿呀呀地唱着。
陈根生听不懂海南话,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但觉得调子很好听,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阿钟,他们在唱什么?”
“唱的是《搜书院》,讲的是一个秀才和一个丫环的爱情故事。”阿钟听了一会儿,“这个是海南的经典戏,每年庙会都唱。”
陈根生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演员,听着那咿咿呀呀的唱腔,想起了河南的豫剧。
爹最爱听豫剧,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看戏曲频道。
以前他在家的时候,觉得那个声音吵,现在听不到了,反而有点想。
戏台旁边有一个摊位,一个老人在捏面人。
不是北方那种面人,是用糯米粉捏的,捏的是海南的本地人物——黎族姑娘、渔民、椰子、菠萝蜜。
陈根生蹲下来看老人捏面人。老人的手很巧,三捏两捏,一个穿筒裙的黎族姑娘就出来了,头发上还戴着花,栩栩如生。
“阿公,您捏这个捏了多少年了?”陈根生问。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带着海南口音的普通话说:“六十多年了。我八岁开始学,今年七十一。”
“六十多年,那您手艺真好。”
老人笑了笑,把那个捏好的黎族姑娘递给他:“送你。”
“阿公,我不能白要。”
“大过年的,图个吉利。”老人摆了摆手,“你是外地人吧?来海南过年,不容易。这个送你,祝你新年平安。”
陈根生接过那个面人,双手捧着,心里热乎乎的。
他来海南三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送他面人。
这是第一次——有海南本地老人——把他当自己人。
他把面人小心地装在口袋里,站起来,跟老人道了谢。
庙会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
有人舞狮——两只狮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狮头金红相间——眼睛会眨——嘴巴会动——尾巴一甩一甩的。
孩子们追着狮子跑——"咚咚咚"地踩着鞭炮纸屑——笑得合不拢嘴。
有人吹八音。
八音是海南独有的民间乐器组合——唢呐、锣、鼓、二胡、笛子、月琴、喉管、筚篥——八种乐器一起响。
热闹得不得了。
阿钟买了两碗清补凉,递了一碗给陈根生。
清补凉是海南的特色甜品,椰奶打底,加了绿豆、红豆、薏米、莲子、桂圆、红枣、西瓜丁、菠萝丁,料多得数不清。
陈根生喝了一口,椰奶香甜,配料丰富,冰冰凉凉的,很解渴。
“阿钟,你们海南过年真热闹。”
“热闹吧?比你们河南热闹吧?”
陈根生笑了一下。比河南热闹吗?不一定。
河南的庙会也热闹,扭秧歌的、踩高跷的、唱大戏的,也是挤得水泄不通。但热闹是一样的热闹,人是不一样的。
在河南的庙会上,他是本地人。
他知道每一个摊子卖什么,知道每一出戏唱什么,知道哪家的糖葫芦最甜。
在海南的庙会上,他是外地人。他听不懂琼剧,不认识那些面人捏的是谁。
但没有人把他当外人。
卖椰子糕的大姐多给了他一块,说“外地来的,尝尝我们海南的”。
捏面人的阿公送了他一个面人,说“祝你新年平安”。
舞狮的队伍从他身边经过,狮子冲他眨了眨眼,逗得旁边的小孩哈哈大笑。
他不是本地人——但他被当本地人对待。
这比"本地人"——还让他心里暖。
他把那碗清补凉喝完,把碗还给摊主,站在庙会中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根生哥,想啥呢?”阿钟问他。
“想家。”
阿钟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根生哥,海南也是你的家。”
陈根生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海南也是我的家。”
大年初七,阿钟又来找陈根生。
“根生哥,今天村里搞公期,你去不去?”
“公期是什么?”
“就是村里供奉的境主神的生日。每家每户都要去拜拜,拜完了大家一起吃饭,很热闹的。”
陈根生跟着阿钟去了。
村子中间的空地上搭了一个大棚子。
棚子是用竹竿和彩条布搭的——顶上是红色的——四周是蓝色的——颜色很鲜艳。
棚子下面摆了四十几张圆桌——每张桌坐 8-10 个人——铺着红布。
红布上——摆着碗筷——每桌十副。
棚子正中间——供着一尊神像。
陈根生走近看了看。
神像不是他认识的。
不像关公、不像妈祖、不像土地公。
那是一尊穿着红色袍子、戴着金色帽子的神——脸是黑红色的——眼睛圆睁——嘴微微张开——看起来很威严。
"阿钟,这个是谁?"
"这是咱村的境主神——叫'感应大王'。是南宋年间的一位将军,当年平定海南的时候,战死在咱村附近,村民为了纪念他,立了这个庙。每年大年初七,是他的生日,村里就要搞公期。"
"原来如此。"
海南的公期,不是全国统一的节日,每个村都不一样。
每个村供奉的神不一样,公期的日子也不一样。
有的村供奉妈祖,公期在妈祖生日那天。
有的村供奉关公,公期在关公生日那天。
有的村供奉土地公,公期在土地公生日那天。
有的村供奉本地的历史人物,公期就在那个人去世或者生日那天。
海南的公期,是"一村一俗",每村都有自己独特的神、独特的仪式、独特的活动。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全村人都要参与。
全村人——要拜——要吃——要聚。
海南的村庄,是依靠"公期"——把大家凝聚在一起的。
村民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每家都带了供品。
鸡、猪肉、鱼、年糕、水果——摆在神像前面的长桌上。
摆不下的就放在地上,地上也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