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诗语把身体往温泉池边上一靠,后脑勺枕在叠好的白毛巾上。热水一直漫到胸口,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啊——真是享受啊。之前被隐曜那群人使唤来使唤去的,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两天假。这里的硫磺泉真不错,泡得我骨头都酥了。”
纪诗语的搭档坐在池边,两只脚泡在水里轻轻踢着水花,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的乌龙茶。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冰块,又抬头往玻璃窗外的山景看了一眼。
“诗语姐。”她朝窗外努了努下巴。
“嗯?”纪诗语没睁眼。
“你看那边,楼下那个普通汤池——那个人,好眼熟。”
纪诗语睁开一只眼,侧过头,透过玻璃窗往楼下看。
楼下是普通汤池区,露天的,池子比VIP区大但人多,水面上升腾着白汽,几个人泡在里面聊天。池边站着一男一女。男的刚脱了外套搭在胳膊上,正侧着脸在跟女的说话。他侧脸的轮廓被水汽笼得有些模糊,但那个站姿,那个偏头的角度——纪诗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头顶上叠着的白毛巾滑下来,噗通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热水溅到她脸上,她没擦。她认出来了。
林枫。是他。那张脸,那个站姿,跟那天在巷子里一模一样。
她回想起当时趴在地上,肚子鼓得像塞了个西瓜,胃里五斤海带加上三瓶水,撑得她连翻身都翻不了。
那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她什么东西都吃不下,看到绿色的东西就犯恶心。海带、紫菜、青菜、黄瓜——全不能看。连便利店里卖的绿色包装零食都让她胃里翻酸水。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手指在水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可恶——”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
扎马尾的女孩把乌龙茶放在池边,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真是他?林枫?”
纪诗语没回答。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从热水里露出来,一跳一跳的。
“那就刚好——报之前的仇。”
林枫站在普通汤池区的池边,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突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很大,池子对面一个正在泡澡的大叔被震得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林枫揉了揉鼻子,吸了两下。“怎么回事?谁在念叨我?”
白灵站在他旁边,已经把鞋脱了,赤脚踩在池边的防滑石板上。她两只手叉着腰,歪着头看他。“念叨你?就你这种欠了一屁股债又被人满大街追着跑的,谁念叨你?警察念叨你还差不多。”
“警察念叨我那不是念叨,那是通缉。”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念叨是惦记你这个人,通缉是惦记你这个人头。”
白灵翻了个白眼,不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她转身面向汤池,把脚尖伸进水里试探了一下温度。水很热,水面上升腾着白茫茫的水汽。她缩回脚,又伸进去,然后整个人慢慢滑进池子里,水漫到胸口。
“啊——舒服。”她把头往后仰,靠在池边的石头上,闭上眼睛。
泡了没一会儿,她的脚在水底下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不大,像是一团被水泡烂的纸巾。她用脚趾夹了一下,没夹住,滑开了。她又碰了一下,那东西浮起来一点,碰到她的小腿。白灵皱了皱眉,睁开眼,低下头往水里看。水面反光,看不清。她把脸凑近水面,眯起眼睛,透过水汽盯着水里漂的那团东西。
“啊?这是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带着疑惑。
那东西是黄褐色的,不规则的一团,表面被热水泡得微微发胀,边缘已经有点散了,在水里一沉一浮的,像一块煮烂的红薯。白灵眨了眨眼,脸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贴到水面。然后她看清了。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从水里弹起来,两只手从水里猛地举起来,像投降一样,手掌张开,水珠从指尖往下滴。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啊——这、这是屎!!!”
她的尖叫声在汤池区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三四次,池子里其他几个泡澡的人同时睁开了眼睛。对面那个大叔第二次被她吵醒,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惊恐。一个正在池边喝橙汁的女人把吸管从嘴里吐了出来。角落里一对小情侣同时从水里站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坐下去,往池边挪了好几米。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服务员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长柄网兜。她走到池边,弯下腰看了一眼白灵指着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
“抱歉,抱歉,我们马上处理。”她蹲下来,把长柄网兜伸进水里,手法熟练地一抄,把那团东西兜起来,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瓶,往水里撒了一些白色粉末。粉末落进水里,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泡沫漂了几秒钟,慢慢散了。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腰,把网兜收好,朝白灵露出一个标准的服务行业微笑。“已经处理好了。可以继续泡了。”
白灵站在池边,嘴角抽了抽。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池子,指尖在发抖。“不是——你们这里都不换水的吗?”
服务员把网兜往身后挪了挪,脸上保持着微笑,声音压得稍微低了些。“我们这里都有规定的。而且因为这里没有监控,也不知道是——”
“你什么意思?”白灵的声音又高了半截,手指从指着池子变成了指着服务员,“你是说不知道谁拉的,所以就这么算了?”
服务员还在微笑,但眼角已经开始跳了。
林枫从白灵身后走过来,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别再说了。再说等到时候人家就说是你拉的了。”
白灵的脸噌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枫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对着服务员大喊道:“不好意思啊!她刚才太激动了!池子我们接着泡,接着泡!”
服务员微笑着点了点头,拎着网兜走了。白灵站在池边,看着林枫,嘴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着拳头垂在腿边。
酒店房间里。
林枫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水花打在瓷砖地上,又溅到浴帘上,沙沙沙的。白灵已经在里面冲了快半个小时了。水声中间夹着她搓澡巾搓皮肤的声音,用力很大,唰唰唰的。
“臭死了——臭死了!”白灵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带着回音。
林枫朝浴室方向偏了一下头,喊道:“那不是你自己要去泡的嘛。”
水声停了两秒。白灵从浴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水珠。“那你不会跟我说一声啊?你就看着我往屎汤里跳?”
“我怎么知道池子里有屎?我又没下水。”
“那你看着我下水你也不拦着?”
“谁让你那么急,我外套还没脱完你就进去了。”
浴室里沉默了两秒。然后白灵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杀气。“要是被我抓到是哪个在池子里拉屎的——我肯定要把他切得比兰州拉面的牛肉还薄。”
林枫躺在床上打了个寒颤,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你这刀工还是留给拉面师傅吧。”
“我不管——我不管!反正别让我抓到!”
“行行行。那你洗快一点吧,大早上的就洗那么久。等一下万一楼上没热水了,那可不冷死你。”
浴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她把澡巾砸在了墙上。“不用你管!”
林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闭上眼睛。浴室里的水声继续哗啦啦地响,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在天花板上结了一层水珠。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
浴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热水怎么没了?冷死我了!!!”
水声停了,浴帘被猛地拉开,塑料环在横杆上刮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水龙头还在往下滴水,滴在地砖上,一滴,两滴,三滴。墙壁上的镜子里映着浴室门的轮廓,镜面上全是冷凝水,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见。浴室的门把手从里面被拧了一下,拧到一半停了。里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白灵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降了至少半个八度,低沉压着怒火的喊。“林——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热水快没了!”
林枫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林枫!!!你到底知不知道!!!”
林枫翻了个身,把枕头压了压,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