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在归谷的路上。
萧璟身形隐入山脊阴影,石敢当与卫律一前一后,脚步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谷口栅栏后,一双警惕的眼睛确认了来人身份,才无声拉开一道仅容单人通过的缝隙。
聚贤堂内,火堆将残,添了新柴,噼啪作响。
火光跳跃,映着萧璟褪去月光寒意的侧脸。
方觉与卫律已在,随后,三位最早追随、在迁徙和建营中表现沉稳可靠的伍长也被召来。
他们脸上带着连夜赶工的疲惫,眼神却凝聚着听令的专注。
萧璟没有坐下,他立在火堆旁,目光扫过这几张面孔,声音压得平稳却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时间紧迫,只讲三件事。其一,韩校尉部的威胁暂缓,短时间内不必分心防备。” 他略过了所有关于密谈与投诚的细节,只给出结论,目光如实质般掠过每个人,确保他们接收到“暂可安心”的信号,却也暗示事情未竟全功。
“其二,”他语锋一转,寒意微露,“我们营中,进了老鼠。”
方觉眉头一拧。
卫律眼神锐利如针。
三位伍长则神色一凛,手不自觉按向腰间粗糙的武器。
“据可靠线报,”萧璟继续说,这个“线报”来源模糊,但无人质疑,“屠狼身边有一谋士,人称‘文先生’,阴诡善谋,已遣细作混入我流民之中。”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骤然绷紧的神情,“目的无非两样:一,窥探我营虚实、机密;二,伺机破坏,或投毒,或煽乱,里应外合。”
“奶奶的!哪个龟孙,俺去揪出来剁了喂狗!”石敢当低吼,虎目圆睁。
“急什么。”萧璟抬手虚按,火光在他掌心跳跃,“现在揪,打草惊蛇,恐有遗漏。要做,就做个干净。”
他看向卫律和方觉,下达了第一个具体指令:“卫先生,方先生,劳烦二位。即刻起,以‘核实籍贯、厘定口粮份额,防止有人虚报冒领’为由,在全营进行第二轮详查。登记过的名册再翻出来,每一个人都要重新核对,重点是近半月内新加入、言语行事与众人格格不入者、或对前日所颁《临时约法》流露不满者。”
方觉立刻明白,沉声道:“我立刻去取名册。上次登记,笔迹、口音、所报原籍地大致风貌,皆有记录。此次细查,必能甄别出不对之处。”
卫律补充,声音冷冽如冬溪:“核验时,我会‘问得深些’。流民皆是同乡同路而来,相互间或有旧识。以五户为一‘保’,相互具结担保。若一保之内有人身份存疑且无法自证,该保所有人当日口粮减半,待查明后再行发落。同保之人,需互为监督,亦需互为证明。” 他这话是对着伍长们说的,这是将压力和监督机制直接下放。
一位较为年长的伍长迟疑道:“卫先生,这……会不会搞得人心惶惶?大家都是逃难的,难免有些戒备。”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萧璟接口,语气斩钉截铁,“老鼠不除,营中永无宁日,水源粮食皆可遭殃,那时才是真正的人心大乱。连坐非为苛责,乃为促人互信、共剔隐患。查明无事者,我自会补偿其口粮,并道歉。”
他既施压,又给了安抚,伍长们不再多言,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筛查连夜展开。
营区内,火把被集中到几处宽阔地,卫律和方觉各据一处。
方觉面前摊开厚厚的树皮名册和炭笔,卫律则只有一份简单表格和一沓空白纸。
被叫到名字的流民依次上前,先是方觉核对基本信息,询问细节——从家乡的山形水名,到逃难路上见闻,笔迹与第一次记录微妙对比。
随后到卫律处,卫律问题更简,却更刁钻:“你说从汝阴县逃出,汝阴南门外那棵大槐树,今年遭了雷劈,可还在?”“你擅长编筐,用的可是河边常见的红柳条?现今时节,条子柔韧度如何?” 连珠炮似的问题,不给太多思考时间,观察对方眼神闪烁、语序慌乱之处。
周围被编为同“保”的流民都在,眼睛盯着,无形压力弥漫。
石敢当则带了几名最机敏的老兵,像幽灵一样在营中暗处游动,眼睛盯着那些筛查时被反复盘问、或散开后神色不安、试图与人低声交谈的家伙。
筛查进行到后半夜,轮到一个自称名叫“王三”,来自邻县的老兵。
此人登记时说自己曾是边军辅兵,因部队溃散才流落至此。
方觉问及溃散具体地点、同袍姓名,他答得含糊。
卫律问及家乡细节,他更是漏洞百出。
当被问及为何对《临时约法》中“私藏粮食者扣粮”一条嗤之以鼻时,他梗着脖子辩解:“老子在边军卖命都没吃过饱饭,这里还要克扣,说说都不行?”
此人随后被重点标注。
石敢当的人盯上了他。
果然,后半夜轮值守夜时,此人假意起夜,却鬼鬼祟祟绕向营地溪流上游——那里是主要取水点。
他蹲在水边一块大石后,左右张望,飞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作势欲投入水中。
就在他手腕扬起的刹那,阴影里猛地扑出几条黑影,一人捂嘴,两人扭臂,干净利落地将其按倒在地,东西也被一只铁钳般的手夺过——是一个蜡丸。
“动一下,拧断你脖子!”石敢当的声音在对方耳边响起,如同恶鬼低语。
王三被反剪双手,堵上嘴,悄无声息地押到了聚贤堂。
萧璟已在等着,火堆烧得正旺。
王三被按跪在地,眼中惊恐与狠戾交织。
石敢当搜身更仔细,直接撕开他贴身旧袄的夹层,几张写满奇怪符号和线条的薄纸掉了出来。
萧璟蹲下身,拾起那几张纸和蜡丸。
蜡丸捏碎,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
他先没看王三,而是对着火光,仔细审视那些符号。
他九世记忆中,有几世与情报、密码打交道。
很快,他认出这是一种基于军中常用符号变形的简单密码。
他指着其中一个类似扭曲箭头的符号,淡淡开口:“这个,代表‘甲字营’,屠狼的亲兵营。这个波浪线加三点,是‘粮草’。这个圆圈带叉,是‘清除’或‘破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三骤然收缩的瞳孔上,“文先生让你们用这种法子联络,看来屠狼身边,也没什么能人。”
王三眼神剧颤,嘴巴呜呜作响,想否认。
萧璟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文先生这人,表面儒雅,实则最喜玩弄人心。他派你来,投毒是下策,怕是主要让你煽动不满,找几个对新政怨言最大的,用点小恩小惠拉拢,关键时刻带头闹事,最好能鼓动一帮人冲撞我这个‘景郎中’的住处或者粮仓,对吧?最好再死几个人,这营地就彻底散了。”
他每说一句,王三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最后几句,更是直指文先生阴私布局的核心,让王三如同被扒光了丢在寒风里。
“你……你怎么知……”王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但已经晚了。
“我怎么知道?”萧璟站起身,将那密码纸丢进火堆,看着它们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因为你们这点手段,太嫩。文先生没告诉你,我以前……也遇到过比他厉害得多的对手吗?”
这话半真半假,却带着一种源自深层记忆的、绝对的自信与碾压感,彻底击垮了王三的心理防线。
他瘫软下去,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自己是文先生早年安插在边军中的一枚闲棋,此次接到密令,混入流民队伍,首要任务是在水源投下慢性毒药(蜡丸中是制好的药粉),同时寻找和煽动对“新政”和“景郎中”不满的人,制造混乱。
审讯结束,萧璟没有丝毫犹豫。
他下令,将王三带到营中开阔地,敲响临时召集的铜锣(实为一块破铁片)。
睡眼惺忪的流民被聚集起来。
明下,王三被捆得结结实实,跪在地上,面前摆着毒药粉和密码纸。
萧璟站在稍高的石台上,声音借着夜风传开:“诸位乡亲!此人,名唤王三,实为屠狼麾下鹰犬,奸细!其受命潜入我燎原营,欲于水源投毒,更欲煽动内乱,使我等自相残杀,好让屠狼坐收渔利!”
人群哗然,恐惧与愤怒的目光聚焦在王三身上。
“今日,依我营《临时约法》,并行战场连坐之律!”萧璟声音陡然转厉,“奸细王三,罪大恶极,立斩!以儆效尤!其所属‘保’内五人,虽未直接参与,但失于察举,亦有连带之责,扣除三日口粮,以示惩戒!日后,凡我营中,无论新旧,皆需互保互监!知情不报,罪同奸细;诬告陷害,加倍惩处!我等聚于此,为求活,非为内斗!望诸位牢记,外患未除,内忧必绝!”
卫律上前,宣读简短判词。
石敢当亲自执刑,环刀起落,干脆利落。
血溅黄土,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一些妇孺惊恐地别过头,但更多人,尤其是青壮和老兵,眼中露出了肃然与决绝。
处决完毕,萧璟当众宣布了更细化的“五户连坐互保”制度,要求每五户推选一户长,彼此身份、行为需互相知晓、担保。
同时,他宣布增拨粮食,安抚人心。
这一夜,燎原营的气氛彻底变了。
少了些许初到时的散漫庆幸,多了十分警惕与凝聚。
卫律和方觉继续彻查,又揪出两个可疑的,虽无确凿证据证明是细作,但也被单独隔离审问,最后安排到最苦累的伐木队严加看管。
待到天色微明,萧璟才回到自己那简陋的窝棚。
但他没有休息,而是将石敢当和一名他绝对信任、在边军中做过斥候队率的老卒,名叫“周铁”的叫到面前。
“营地明哨,依卫先生所设,暂时不变。”萧璟低声道,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划着,“暗哨,重新布设。位置、轮值时间,只有我们三人知晓。我要一双时刻盯着营地每个角落的眼睛。”
周铁沉默点头,眼神锐利。
“另外,”萧璟看着石敢当,“从最早跟咱们的、最可靠的兄弟里,挑出十二个,要嘴巴紧、身手好、心眼亮的。单独成一队,不参与日常劳作,不归属任何伍。他们只做一件事:监察。监察营地所有人,特别是新来的和有前科的。监察所有紧要之处,粮仓、水源、工具坊、哨卡……直接对我负责。队名嘛,就叫‘镇朔’。周铁,你暂领此队。”
“遵命!”石敢当和周铁齐声应道,他们知道,这是萧璟在打造一把只属于自己的、最锋利的暗刃。
安排妥当,东方已现鱼肚白。寒霜凝结在草木上,一片肃杀。
一名暗哨悄然接近窝棚,在外轻声禀报:“先生,谷口高处观察哨有急报:野狼口方向,天亮前似有异动,隐约有喊杀声和火光,时间不长,现已平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萧璟闻言,疲惫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缓缓点了点头。
他走到窝棚门口,掀开遮风的草帘。
清冷的晨光洒入,映着他沉静如水的眼眸。
远处,卧牛谷谷口方向,几缕尚未散尽的淡灰色烟柱,正笔直地升向铅灰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