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动了。
没有起势,没有杀气预告,甚至没有眼神交换。
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化为实质的“恶念”锁定了陆离。
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道漆黑的身影如同挣脱了空间束缚的墨痕,一左一右,呈诡异的折线,瞬间切过白璃、磐石、铁岩仓促间布下的防护空隙!
太快了!
而且不是直线冲刺!
他们的轨迹仿佛违背常理,在视觉残留中留下数个断续的黑点,每一个转折都精准地避开了拦截者的最佳发力点。
陆离的身体还在僵直状态。
帝影最后的考验如同烙铁印入神魂,信息过载带来的眩晕和反噬让他四肢沉重,连转动脖颈都异常艰难。
他只能“看”到——左侧的死士甲,指尖探出三尺长的漆黑能量刃,那黑色浓稠得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带着湮灭一切的冰冷气息,直刺自己眉心!
右侧的死士乙,另一只手五指并拢如锥,暗红光芒在指尖凝聚,无声无息,却比那声势骇人的能量刃更让他神魂刺痛,目标是心口!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滞涩的经脉。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带着铁锈和腐朽的味道,钻进鼻腔。
“吼——!!!”
磐石暴怒的吼声如同炸雷!
他根本不管什么角度、战术,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狂猛速度,不是闪避,而是——撞!
如同一座轰然倾塌的小山,他不管不顾地合身撞向左侧的死士甲!
“磐石!”白璃的惊呼被淹没。
死士甲那张被黑布遮掩、只露出空洞眼睛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
磐石这完全舍弃防御、只为拦截的打法,超出了纯粹杀戮机器的计算。
他刺向陆离头颅的指尖,黑刃方向不变,但手腕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姿势猛地一扭,原本笔直的黑刃划出一道阴狠的弧线,不是格挡,而是顺势在磐石那堪比精铁的胸膛上,“嗤啦”一声,犁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碎石混合着暗金色的血液迸溅!
磐石胸膛的岩石皮肤被切开,露出下方微微发光的肌肉纤维和隐约可见的肋骨。
一股阴冷、带着强烈侵蚀与死寂意味的能量,顺着伤口疯狂钻入他体内。
“呃啊!”磐石闷哼一声,巨大的身躯因为冲势被稍稍阻滞而踉跄,但他那双岩石般的大手,却在受伤的同时,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死士甲持刃的手腕!
暗红纹路在他手臂上疯狂亮起,如同烧红的烙铁,要将这入侵的冰寒死气逼出,更要锁死这致命的凶器!
死士甲眼神依旧空洞,手腕被锁,竟不慌乱。
他另一只手五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插磐石咽喉!
与此同时,右侧。
白璃九条狐尾虚影瞬间暴涨!
不再是淡粉色的朦胧光晕,而是化作一片汹涌的、粘稠的粉红色光潮,如同海啸般向扑来的死士乙席卷而去!
光潮中幻象丛生,无数魅惑人心的旖旎景象与令人恐惧的噩梦片段交织,直指神魂,这是她身为九尾天狐后裔的本命幻术,全力施展,足以让同阶修士心神失守一瞬。
死士乙那双空洞的眼睛,在幻光临体的刹那,直接闭上了!
他速度不减反增!
仿佛闭上眼睛后,他的其他感知被放大到了极限。
那扑面而来的粉红幻光,他视若无物,凭借对气机最精微的感应,一掌拍出!
掌风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中正平和”之意,与他周身死气格格不入,却恰好是破解心神幻术的妙法。
粉红光潮被这一掌拍得剧烈波动,出现一个清晰的掌印空洞。
死士乙身形如鬼魅,从那掌印空洞中一闪而过,指尖弹出的暗红指风,已经刺到白璃面前!
那指风冰冷刺骨,尚未及体,白璃就感到眉心一寒,仿佛神魂要被洞穿。
“铛——!!!”
一声刺耳到极点的金铁摩擦爆鸣!
铁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插入,横刀格挡!
他手中的长刀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只是百炼精钢,但此刻刀光如雪,凝练如匹练,精准无比地斩向死士乙探出的手爪!
角度刁钻,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关节处。
死士乙闭着的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抓向白璃面门的手爪去势不停,另一只手却以更快的速度,五指如钢爪般探出,“铿”地一声,竟不闪不避,直接抓向了铁岩斩来的雪亮刀锋!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炸响!
死士乙的手爪与刀锋接触处,迸射出刺眼的火花!
铁岩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伴随着阴寒死气,顺着刀身狂涌而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溅,长刀几乎脱手。
他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噔噔噔”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古老的宫殿地砖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电光石火之间,三人拦截,全部被逼退或缠住!
磐石死死抓住死士甲,自身受创;白璃幻术被破,险遭毒手;铁岩全力一刀被硬接,震得内腑移位。
而那两名死士,除了磐石造成的那道伤口外,几乎毫发无伤。
他们就像两具最精密、最冰冷的杀戮傀儡,目标始终明确。
就在这三人被死士的决绝狠辣与强悍实力死死缠住,甚至连自保都显得狼狈,根本无暇他顾的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早已等待多时的毒蛇,从廊柱的阴影中无声滑出。
玄机子。
他脸上再无丝毫平日的温和谦逊,只有一片冰寒的算计与压抑不住的狂热。
他根本不理会旁边惨烈的战团,仿佛磐石的怒吼、白璃的惊呼、铁岩的闷哼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他的眼中,只有玉雕胸口,那团缓缓流转、散发着混沌光晕与无尽造化气息的“界源之种”!
身形化为一道几乎融入阴影的灰色残影,他绕过战场中心,沿着宫殿边缘,以惊人的速度直扑白泽玉雕。
距离在飞速拉近。
他右手一翻,掌心多出了一件物事。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圆盘,通体漆黑,仿佛用最深沉的夜色与星辰残骸熔铸而成。
圆盘边缘,并非平滑,而是布满了长短不一、错综复杂的尖锐黑刺,每一根黑刺都闪烁着幽暗的冷光,像是某种凶兽的獠牙。
圆盘中心,是一个微微凹陷的、不断旋转的黑暗涡旋,散发出吞噬与禁锢的诡异波动。
玄机子五指扣紧圆盘边缘,将其正面,对准了那团近在咫尺的“界源之种”,狠狠按下!
圆盘中心的黑暗涡旋猛地加速旋转,产生一股恐怖的吸力,圆盘边缘的无数黑刺“咔嚓”一声弹出更长,如同活物张开的口器,朝着光球咬合而去!
“不——!”磐石眼角余光瞥见,目眦欲裂,想要挣脱,却被死士甲的另一只利爪死死缠住,胸口伤口的黑气蔓延更快。
白璃惊鸿一瞥,狐尾虚影剧烈晃动,却被死士乙的指风逼得不得不全力防御。
铁岩吐出一口淤血,想挥刀斩向玄机子,眼前却阵阵发黑,死士乙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
陆离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
身体依旧僵直,神魂还在承受着帝影传承最后的烙印与震荡。
他“看”着玄机子手中那狰狞的漆黑圆盘,看着那即将合拢的、带着毁灭与禁锢气息的“口器”,“看”着“界源之种”那团温润却似乎毫无防备的混沌光球。
巨大的愤怒和强烈的不甘,如同岩浆般在僵滞的躯壳内奔涌。
要……结束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外界的一切惨烈与阴谋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湮灭的刹那——
他僵直的身体内部,那一直沉寂的、与神魂绑定的《山海万妖图》,猛地一颤!
不是被动的响应,而是一种强烈的、带着悲怆与决绝意味的——主动牵扯!
他的意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猛地从这具僵硬的躯壳里“扯”了出去!
不是脱离,更像是……回归。
视线猛地一花,耳中外界的厮杀、磐石的怒吼、玄机子的冷笑、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如同潮水般褪去,被另一种更为宏大、更为古老、也更为血腥残酷的“声音”覆盖。
他“再次”睁开了眼。
鼻尖,依旧是那浓得化不开的、混合了硝烟、焦土、血腥与腐朽妖气的刺鼻味道。
脚下,大地在震颤,那是更多更疯狂的践踏。
眼前,是尸山血海。
他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毁灭降临前的破碎山谷幻境,回到了那片人妖厮杀的地狱画卷之中。
而他这一次的视角,似乎与之前那飘忽的幽灵状态,有了一丝微弱的不同。
意识,似乎沉得更深了一些。
山谷中央,人妖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残肢与法宝碎片齐飞。
头顶,那轮暗红的“陨星”已经膨胀到遮天蔽日,恐怖的热浪扭曲了空气,毁灭的嗡鸣压过了一切喊杀,只剩下死神逼近的低语。
山谷左侧,塌方区的乱石堆旁,部分听从了之前那模糊“感召”的人族伤兵和妖族残部,正在艰难地相互戒备着,试图向那缝隙挤去,但混乱的推搡和残余的敌意,让撤离缓慢而危险。
左侧山体更高处,一块断裂的巨岩阴影里。
陆离的“意识”,或者说是他此刻凝聚于此的“观察点”,忽然“看”到了一些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那里,蜷缩着几个身影。
不是厮杀的战士,更像是被战火裹挟、无力反抗的弱者。
有人族老妇抱着啼哭的婴孩,有缺了腿的妖族幼崽伏在母亲逐渐冰冷的躯体旁。
他们眼中没有仇恨,只有最原始的恐惧和绝望,瑟瑟发抖,如同风暴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而在他们不远处,乱石堆的缝隙入口,一个身材瘦小、左眼蒙着染血黑布的人族少年兵,正用他完好的右臂,死死拖着一个昏迷的、体型比他大两圈的猪妖族伤兵,奋力想把伤兵塞进缝隙。
他自己身上也添了好几道新伤,鲜血浸透了破烂的皮甲,但他咬紧牙关,眼神里有一种与周围疯狂截然不同的、笨拙却执拗的“劲头”。
幻境中,一切都在嘶吼、碰撞、崩解。
唯独那阴影角落里的微小一幕,那残存的、不合时宜的“拖拽”,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冷水,在陆离刚刚回归、尚且混混沌沌的意识里,激起了不一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