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死。”
枯骨罗背上莫管家的脸扭曲着,发出嘶哑的威胁。
它非但没有松开锁链,反而猛地向后一拽!
铁柱的肩膀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他痛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
但我已经到了。
手中的古老石碑撕裂粘稠的空气,带着重水池底千年的阴寒与死寂,更挟着我体内奔流不息的、那股被重水淬炼后变得无比凝练的磅礴生机,轰然砸落!
不是砸向枯骨罗的头颅——它太坚硬,且有鳞甲保护。
我的目标是它抓住铁柱的那只前爪,以及连接着铁柱肩膀的那根锈蚀青铜锁链。
“铛——!!!”
石碑与锁链碰撞的瞬间,迸发出的不是金铁交鸣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如同巨锤夯击朽木的闷响。
石碑表面那些古老的甲骨文符号,在接触的刹那,竟幽幽亮起一丝暗紫色的光芒。
那是重水残留的极阴之力,与长生膏的极阳生机在我体内达成诡异平衡后,所衍生出的、专克这艘船上一切古老邪物的气息。
锁链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上面厚厚的铜锈簌簌剥落。
“嗷——!”
枯骨罗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惊怒的嚎叫,那只被石碑砸中的前爪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我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抓锁链,而是直接握住了铁柱没受伤的那只右臂。
入手冰凉,沾满了他温热的鲜血。
几乎同时,我的右脚狠狠蹬在枯骨罗那覆盖着湿滑鳞甲的前肢上,借力向后猛拽!
“咔哒!”
锁链从铁柱肩膀的血肉中强行抽出,带出一蓬污血和碎肉。
铁柱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软倒下来。
我左臂一用力,将他整个架起,顺势揽到身侧。
他的重量压过来,让我一个踉跄,腹部那处虽然被重水中和、但仍未完全消失的隐痛再次传来。
没时间查看他的伤势。
枯骨罗的怒火已然滔天。
它背上莫管家的脸双眼位置那层灰白薄膜剧烈鼓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
它没有再扑上来,而是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发出一阵尖锐到超越人类听觉极限的——
次声波!
“嗡——!!!”
空气似乎都扭曲了一瞬。
我的耳膜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眼前发黑,大脑一阵眩晕。
更可怕的是,墓道两侧墙壁上,那无数面映照着幽光的铜镜,镜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砰!砰!砰!”
裂痕急速蔓延、炸开!
无数边缘锋利、闪烁着昏黄微光的铜镜碎片,如同被无形的手掷出的飞镖暴雨,从四面八方朝着我和铁柱激射而来!
每一片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轨迹刁钻,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铁柱在我怀里虚弱地抬起头,看到这绝境一幕,
但我没动。
不是吓傻了。
就在枯骨罗发出次声波的同时,我眼角余光瞥见了右前方墓道墙壁上,一张因镜面炸裂而剥落下来的东西——那不是镜子碎片,而是一张……皮。
一张完整的人皮。
它原本被紧紧贴合、吸附在一块石壁凹陷处,此刻随着镜片崩落而显露出来。
皮肤呈暗黄色,干枯却异常完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毛细血管般的深色纹路。
最诡异的是,这张人皮的胸口位置,竟被用朱砂混合着某种黑色物质,清晰地绘制了一幅微缩地图,上面标注着扭曲的符号和线条。
而此刻,当那些铜镜碎片如同死亡风暴般袭来时,这张人皮上那些深色的“血管”纹路,竟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仿佛在呼吸。
掠夺的本能,比我的思维更快。
在无数碎片即将临体的前一刹那,我空着的右手猛地探出,不是去挡格,而是狠狠抓向那张墙壁上的人皮!
五指扣上干枯皮肤的瞬间,触感异常坚韧,甚至带着一丝微温。
我的掌心皮肤下,那暗金色的血管纹路瞬间亮起,如同饥饿的根须扎入土壤。
“窃取!”
意念一动,一股冰凉、粘稠、充满了某种古老“记忆”与“方位感”的信息流,顺着我的手臂汹涌而入。
不是力量,而是一种纯粹的信息,一种基于这张人皮主人生前对这艘船的极致熟悉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感应气运”。
那些皮肤上微缩地图的线条,在我视网膜上瞬间“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静止的图案,而是流动的光痕,飞快地重新组合、延伸,与我脑海中从红姑那里得到的龙船基础图纸重叠、修正。
一条清晰的、闪烁着淡紫色微光的动态路线,从我此刻所处的墓道中段开始,蜿蜒曲折,穿过几处我尚未探索的隐蔽通道,最终指向一个位于上层、被重重符号标注为核心禁区的位置——动力源!
地图,到手了!
与此同时,铜镜碎片的死亡之雨,已至面前。
我甚至能看清最近一片碎片边缘倒映出的、自己覆盖着紫色磷光薄膜的脸,以及薄膜下那因掠夺信息而微微发亮的暗金血管。
没有躲。
我将铁柱猛地往自己身后一扯,用后背和右侧身体挡在他前面。
同时,心念急转,刚刚从人皮上“窃取”到的、那股奇异的“感应气运”还未消化,但它带来的一丝关于这艘船材质特性的“信息”,却让我本能地调动了另一股力量——之前在重水池中,吸收了长生膏与重水对抗产生的、那种令我皮肤短暂硬化的“生机”。
“硬化!”
皮肤下奔流的暗金血液骤然一滞,随即,覆盖体表的紫色磷光薄膜迅速内敛、收缩。
我的皮肤表面,瞬间失去了所有柔软的光泽,变得灰暗、粗糙,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历经风吹雨打的古老生铁!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骤雨打芭蕉的撞击声爆响!
无数铜镜碎片狠狠撞在我的后背、肩膀、手臂上,迸溅出点点火星。
那感觉像是被一群拿着锤子的石匠同时敲打,震动穿透“铁皮”直达骨骼,闷痛不已,但终究没有一片能穿透这层临时铸就的防御。
碎片被弹开,叮零当啷落了一地。
铁柱躲在我身后,只被几片漏网的碎片划破了衣服,他瞪大眼睛,看着我那瞬间变得如同金属般的后背,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枯骨罗的次声波嚎叫戛然而止。
它背上莫管家那张脸,灰白的薄膜疯狂颤动,难以置信地“盯”着我,又“看”向我手中那张刚刚被掠夺过、此刻正迅速变得灰败、失去光泽、甚至开始化为飞灰的人皮。
“路线……你竟能窃取‘归藏路引’?!”那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混杂着惊怒与一丝恐惧的情绪,“不可……不可饶恕!”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下沉,那些覆盖全身的鳞甲缝隙中,渗出更多暗绿色的粘稠毒液,滴落在地,腐蚀出缕缕青烟。
它似乎在积蓄力量,准备发动更狂暴的攻击。
不能等。
我猛地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铁柱的重量让我左半边身体都有些麻木。
我快速扫了一眼脑海中那条刚刚形成的、闪烁着淡紫色微光的动态路线。
路线显示,我们需要向上。
离开这条墓道。
而在这条墓道的顶部,在那片被铜镜反射的昏黄光芒勉强照亮的尽头天花板上,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布满锈蚀和藤壶状附着物的青铜滑轮装置。
滑轮边缘固定着几根早已腐朽断裂的粗大缆绳,轮轴深深嵌入石壁。
一个古老的排水机关。
地图上,一条虚线指向那个滑轮,旁边有一个扭曲的符号,我“看”懂了它的意思——“紧急疏浚,可通上层”。
就是它了!
“铁柱,抓紧!”我低吼一声,不等他回应,双腿肌肉瞬间绷紧,脚下生铁般坚硬的地面被我踏出深深的裂纹。
跃起!
带着铁柱,我们如同两颗出膛的炮弹,朝着墓道顶端那具巨型青铜滑轮射去。
上升过程中,劲风刮过耳畔,下方枯骨罗愤怒的咆哮和毒液喷射的嗤嗤声迅速拉远。
我的右手在空中精准地扣住了滑轮边缘一处相对完好的青铜凸起。
入手冰凉粗糙,锈蚀严重,但足以承重。
滑轮很重,转动它需要巨大的力量。
但我现在不缺力量。
“给——我——动!!!”
我咬紧牙关,将全身的重量,连同体内那股刚刚被重水调和、此刻正蓬勃欲出的生机之力,全部灌注到右臂,顺着抓握的凸起,朝着一个方向——按照地图上那条虚线的暗示——猛地发力!
“嘎——吱——!!!”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仿佛金属巨兽在沉睡千年后第一次呻吟的摩擦声,从滑轮深处传来。
锈死的轮轴发出痛苦的呻吟,大块大块的锈屑和干涸的油垢剥落下来。
滑轮,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开始逆时针转动。
与此同时,墓道下方,传来了异变。
“轰隆隆隆——!!!”
不是枯骨罗的攻击声,而是某种沉闷的、如同地下河改道般的巨响,从墓道的更深处、从那些错综复杂的殉葬舱和未知的舱室方向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紧接着,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墓道两侧那些原本紧闭的、或是已经破损的舱门、排水孔、通风口……所有与下层连通的地方,猛地喷涌出大量的黑色淤泥、腐水、破碎的木板、扭曲的金属构件,以及……无数早已不成人形的、被浸泡得发胀的干尸残骸!
黑色的洪流!
积攒在这艘幽灵船最底层、混合了千年秽物与死亡沉淀物的“淤积”,因为上层排水机关被强行开启,产生了致命的负压吸力,此刻正从所有缝隙中疯狂倒灌上来,朝着墓道,朝着我们所在的中央区域,狂涌而来!
“咳咳……阿海!后面!后面!!”铁柱在我怀里剧烈咳嗽,手指颤抖着指向下方。
我低头看去。
只见那黑色的、散发着浓烈恶臭和阴寒死气的洪流,已经淹没了我们刚才所在的地面,并以惊人的速度上涨。
枯骨罗那庞大的、覆盖着鳞甲的身躯,在这股源自船体本能的、自然伟力般的洪流面前,显得异常笨拙。
它试图抓住墙壁或天花板,但滑腻的淤泥和腐水让它的爪子频频打滑。
无数被冲起的干尸残骸,如同水草般缠绕在它身上,拖拽着它。
“不——!!!”
莫管家那张脸发出惊恐的尖叫,但声音很快被洪流的咆哮淹没。
枯骨罗那沉重的躯体,在挣扎了几下后,便被这股汹涌的黑色洪流彻底吞没、裹挟,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身不由己地翻滚着,被卷向墓道更低处,卷向那些黑暗的、深不见底的船底缝隙……
我和铁柱悬在半空,脚下是迅速上涨的、吞噬一切的黑色死亡之海。
滑轮还在嘎吱作响地转动,带着我们缓缓向上。
上面,是墓道尽头的天花板。
随着滑轮运转,那里的石板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露出一道缝隙,向上透出更加沉闷、更加污浊,但也隐约带着一丝金属和机油特有气味的空气。
一条狭窄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通风管道。
生路。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心脏骤然一紧!
脑海中,那条刚刚还清晰无比的、闪烁着淡紫色微光的动态路线,毫无征兆地——
变红了!
不是柔和的警告色,而是刺眼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
路线的尽头,那个标注着动力源的符号,疯狂闪烁,散发出极度危险的气息。
与此同时,红姑那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意识,如同被针扎般,在我脑海最深处尖啸起来,只有一个模糊的、却充满了极致恐惧的意念碎片:
“小心——!动力室——!那里面——不是机器——!它——在吃人——!!!”
吃人?
我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抓握过那人皮地图的右手手掌。
掌心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东西。
一道细长的、如同被黑色丝线勒过的痕迹,微微凹陷,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紫色,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朝着我的手腕方向蔓延。
仿佛某种活物的触须,在皮肤之下悄然生根。
那是在触碰人皮地图时,留下的……寄生种子?
“嘎吱……啪!”
滑轮转动到了某个临界点,连接处的一根朽烂缆绳终于彻底断裂。
我们上方的石板彻底打开,露出通风管黑洞洞的入口。
而下方,黑色的淤泥洪流,已经几乎要淹没到滑轮的位置。
我没有犹豫,用尽最后力气,带着铁柱,朝着上方那个黑暗的洞口猛地翻滚进去。
在跌入通风管前的最后一瞬,我最后看了一眼下方。
黑色的浊流表面,似乎有什么巨大的、苍白的阴影,在淤泥中一晃而过,朝着我们逃离的方向,无声地……追索而来。
通风管内,一片漆黑。
只有我们粗重的喘息,和管道深处,隐隐传来的、规律的、如同某种巨大齿轮在转动的——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