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弯折在三天后走出了书架边缘。
它到达地板表面的时刻是早晨。林渡推开三楼的门时，看见书架底板的边缘处，那道弯折的末端已经越过了木板的边界，进入了地板木面的范围。它在地板表面继续延伸了一小段，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然后停了下来，像是走到了一个暂时的停留点。
停留点的位置正对着地板中心那片手掌大小的温区。距离大约还有两掌的距离，但方向笔直。
林渡在地板表面蹲下来。通道越过书架边缘的那一段，颜色从书架底板的暖白色变成了地板木面的浅褐色——像是同一条线在不同材质的交界处色调自然地微调了一下，以适应新地面的纹理。它在地板表面留下的痕迹比在书架上浅，像是木质更硬、更密，需要更多时间去烧出一条可见的路径。
那天上午宣白来的时候，她的浅灰色笔记本夹在手臂下方。进门之后她没有先往书架走，而是在门口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地板表面那条刚越过边缘的浅线上。她沿着那条线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了温区边缘处。
"它在往这里走，"她说，低头看着脚边的地板表面，"它在找这片区域。"
"你感觉到这片区域比其他地方暖？"
"我进门的时候脚底先感觉到了，看地板之前先觉得脚下有一层持续的温度。"她蹲下来用手背靠近地板表面，距离地面大约一拳的高度停住，"像有东西在地板下面一层持续地发热。"
林渡蹲在她旁边。他的共感在贴近地板表面的时候，感知到的不只是那层手掌大小的地面温度。在地板表面下方大约一厘米左右的位置，有一层更宽的、分布更均匀的热层。像是整片地板在表层温区之下还存着一层基础温度，那片手掌大小的温区只是这层基础温度的出露点。
"这层温度是什么？"宣白问。
"可能是多年来的累积。"林渡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这间屋子放了这么多年的书，每本书的字灵都在持续地通过书架向下传导热量。地板吸收了这些热量，在表层下方形成了一层基础的温层。你看到的这片温区，是整层地板温度最均匀的一块区域，可能因为它在书架和窗台之间的中心位置，东西两侧都有热源，热量在中间均衡地汇合了。"
宣白的手背在地板表面上方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她没有在地板上放任何标记，只是站了起来，走到窗台边看了一会儿绿萝。第七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比前六片都大出一圈，叶脉的走向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中清晰如刻。
"所以我那本新笔记本放在这里，"宣白说，她的目光从绿萝移向书架中层她自己那本浅灰色封面的空白本，"它也会接进这片地板的热量。它不需要靠近书架，只需要放在地板上有热量的区域里。"
她走回书架前，把浅灰色笔记本从架子上拿下来，走到地板中心那片温区边缘。她在温区旁边大约一尺的位置蹲下来，把笔记本平放在地板上。笔记本接触地面的瞬间，林渡注意到那层手掌大小的温区的边缘，朝着笔记本的方向扩展了大约一枚硬币的厚度。
宣白站起来退后两步。浅灰色笔记本平放在地板上，封面朝上。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冬日下午光线中泛着新纸张特有的哑光。地板表面的手掌形温区在笔记本接触之后，没有继续扩展，但它的边缘形状发生了微小的变化——向着笔记本的方向多了一个浅浅的凸出，像是温区在朝笔记本的方向伸出一个小角。
"它知道了。"宣白说。
何砚在那天下午来的时候，看到地板上的浅灰色笔记本，没有问原因。他在笔记本旁边蹲下来，用手背在距离封面大约一厘米的高度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自己那本苔绿色笔记本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到地板上的浅灰色笔记本旁边，保持大约一尺的间距。
苔绿色笔记本接触地板的时候，林渡看到地板表面的温区朝着新笔记本的方向也生出了一个轻微的凸出。两个凸出方向不同，但在温区的另一侧汇合了。像是两粒投进水里的石子，各自在落点周围形成了同心圆，而在两个圆之间的交界处，波纹互相叠加，形成了一道更亮的弧线。
何砚没有解释他为什么放。他只是放好之后站直身体，和宣白并排站在浅灰色笔记本和苔绿色笔记本之间，两人之间隔着一肩宽的距离。
三楼的彩色光海从地板上方流过。那些光点经过两本笔记本地板正上方的时候，有几粒减速了。它们在空中悬停了片刻，像在确认地面的新布局，然后继续前进。
林渡站在窗台边，看着地板表面那两本新放置的笔记本之间的温区变化。那片手掌大小的区域在接触两本笔记本身后，边缘向外扩展了一些，但扩展的幅度较小。它的温度分布正在被两本新笔记本的自身温度影响，像是一片水面在接纳了两股不同的水流后，正在缓慢地形成新的流速梯度。
他在归位日志里记下了当天的变化。写完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地板上的两本笔记本在暮色中各自泛着不同的温度——浅灰色偏冷一些，苔绿色略暖。它们之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地板表面在它们之间的那片区域上，温度正在缓慢地趋于均匀。
绿萝在窗台上，第七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它的叶尖指向地板方向，而不是书架。像是植物本身也在跟着房间里的热源重分布调整朝向。
林渡在暮色里合上归位日志，蹲在地板边缘重新看了一遍那条越过书架边界的通道。它在进入地板表面后，末端没有继续延伸。它停在了距离温区大约两掌的位置，没有动，但它的颜色在持续地加深，像是在终点确立之前先把自己的路基铺得更厚一些。
三楼的彩色光海持续地从他身边流过。书架中层的通道网络和地板表面的笔记本之间，隔着一小段尚未被覆盖的距离。但它们之间的空气比周围的空气更暖一些，像是两段尚未接通的路面之间，已经在虚空中铺了一层看不见的过渡带。
林渡站起来，把归位日志放回书架上。地板上的两本笔记本各自安静地待着。浅灰色的那本还没有被翻开过，但它的封面表面已经比刚放上去时略微温了一些。像是地下的热量正从地板表面一点一点地渗进纸页的纤维里，在没有字迹的纸页间，为即将到来的句子铺设底层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