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脚底板悬着，离地面半拃。凉气从地砖往上涌，从小腿肚的皮肤渗进去，像有人拿根冰棍贴着骨头慢慢往下滑。他打了个激灵，两只脚同时落地踩在地砖上，冰的，脚弓本能地弓起来，只用脚趾尖点着地，像踩着一层薄冰。
他弯腰摸床板底下。床板跟地砖之间那条缝他塞了东西进去，卷着的，用皮筋箍了两道。他摸到那卷东西拽出来，顺手把皮筋撸了，展开。是一张牛皮纸，边缘卷得厉害，展开以后中间折了三道痕，纸面发黄，背面有胶痕，像是从哪本书上撕下来的封皮。上面画着一条线，线不直，弯弯绕绕的，像把一团毛线拉直了又松松垮垮地搁在纸上。线的起点画了个小圆圈，终点画了个叉。圆圈旁边用铅笔记了一个字，笔画潦草，但他认得——"镇"。叉旁边也记了一个字，跟那个"镇"的笔迹不一样，这一笔一画写得规矩，竖是竖直的，横是平的——"底"。
他把牛皮纸举到窗纸那边，让探照灯光穿过纸面照过来。借着那点光他看清楚了，弯弯绕绕的线从"镇"出发往北偏东走，走了一段拐了个弯往南偏东，再拐了个弯又回到北偏东，最后停在一个叉上。那根线一共拐了六道弯，每一道弯旁边都有个小点，点的旁边有极小的数字，铅笔写的，字跟芝麻差不多大。他凑近了使劲看，第一个点旁边写着"1.7"，第二个"2.1"，第三个"1.3"，第四个"2.8"，第五个"1.9"，第六个"2.4"。这些数他琢磨过好几遍了，应该是深度，从地面往下算的深度，单位是丈。第一道弯在地下一丈七的地方拐的，第二道两丈一，第三道一丈三。深浅不一的拐弯，说明那条线在底下不是直着走，是上下起伏地走，像一条蛇游着游着遇到了石头就绕，绕完了再继续往前游。
他盯着那个叉看了半天。叉在线的终点，旁边写着"底"。底是什么底，墙底还是矿底还是别的底，画这张图的人没写清楚。图是管钥匙的老头给他的，给的时候没吭声，牛皮纸对折了塞在他手里，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就走了。他当时没展开看，回了屋才展开的，展开以后对着灯看了半宿，把那些数抄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决定把牛皮纸塞回床板底下，铁皮盒子放外面打掩护。
他把牛皮纸重新卷好，皮筋箍回去，塞回床板底下。指尖碰到地砖的时候凉了一下，他把手指头缩回来攥在手心里暖着，又坐了一会儿。
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还响。他偏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矿泉水瓶，瓶子倒了，滚到桌沿卡住了没掉下来，瓶口对着他，黑洞洞的像个没合上的嘴。他明天烧了水灌进去晾着，三个人一人一杯，倒完了壶里还剩下点底子，他留着自己喝。三杯水一样多，杯沿一样齐，不能多给谁少给谁，多了一分就是站了队。
他又想起了那个蓝补丁小伙子。现在想起来那截补丁不光是袖口上有一块，那小伙子袍子下摆靠内侧也有一块，颜色一样深蓝，形状一样长方形，针脚一样歪歪扭扭间距一样均匀。两块补丁一个在袖口一个在袍摆，位置不对，袖口那个是容易磨破的地方，袍摆内侧不容易磨。不容易磨的地方补一块布，那只能是故意缝上去的，像记号，像特遣队往设备底座上贴的那种色标。他明天去看那格书架的时候得留意一下那小伙子袍摆内侧那块补丁还在不在，如果还在，那说明是固定的标识；如果不在了，那说明那件袍子他换了，穿了一件没有标识的，那就更值得跟。
他摸了摸后脖颈，汗干了，头发根底下还潮着，手指头蹭过去黏的。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后半夜了，值夜的应该换第二班岗了。镇口那边果然传来换岗的声音，脚步声比第一班重，鞋底拖着地走，啪——啪——啪，三下之后停了。保温杯盖子拧开拧上，咔哒一声，跟第一班一个动静。
他重新躺回去。这回面朝上，双臂放在被子外面，手掌贴着大腿两侧的裤缝。裤缝那条线压在他手心底下，指尖搭在膝盖的位置，他伸直了腿，脚趾头指正了，像站军姿的姿势躺在行军床上。床太短了，他的后脑勺顶在床头横杆上，脚后跟已经超出了床尾，悬在外面，脚趾头刚才顶到补丁那块铁皮现在变成了脚后跟悬空。
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明天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顺序改了一改，先去墙根底下看缝，再去执事堂侧门看书架，然后回屋搬椅子借壶烧水摆东西，最后等十点。他想着这个顺序，觉得还算顺当，从北到南从外到内，不绕路不浪费时间。早餐车路过的时候停下来卷两张煎饼，老板娘看他来了应该会多刷一层酱，那老太太手底下有准头，看见熟人就多淋一勺。
他又想起那个管钥匙的老头递图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斜着划到手腕，颜色深褐，像条蚯蚓趴在那里。他当时想问怎么来的，没等开口老头就走了。现在躺着的时候那道疤的样子又浮出来，蚯蚓的头在虎口上分了个岔，像两条路从同一个地方出发，走了一段就分开了。跟牛皮纸上那条线一样，起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镇"，然后那根线就开始拐弯，拐了六道弯才到叉。
他的眼皮沉了。那些声音还在响，风、鼾声、继电器，一层一层叠上来，厚了，像有人往他身上加了一床棉被。他把自己摊平了等它们把他压下去，呼吸慢慢浅了，胸口起伏的频率缓了，手指头在裤缝上搭着不动了。他想着明天那道缝会不会变，那个东西还会不会碰他，想着想着那些念头自己散了，像一摊沙被风慢慢吹平了。
这些声响裹着他，像被子压上来。窗外特遣队的设备嗡嗡转着，执事堂的钟过一会儿又要敲了，早餐车天亮前一个小时就推出来，铁皮轮子在冻土上咕噜咕噜滚。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一切看似平静。
但李超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麻烦，还藏在冰墙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