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问完那句话,没动。灰眼珠还压着李超的脸,嘴角那条线绷着,像弓弦拉到满,再用力就要断了。风从他背后绕过来,把他领口掀起来又落下去,袍领磕在脖颈上啪嗒一声,他也没管。
李超把阵盘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朝陈国栋亮了一下。铜面上的纹路已经暗下去,只剩中心指甲盖大一圈还在转,像水底一点残火。他没接话,先把阵盘收回去,扣子重新扣好。扣到第三颗的时候他说了话,声音不高,气从鼻腔里出来,在冷风里成一小绺白雾,散得很快。
“你问三遍了。”
陈国栋的眉尾动了一下。
“你头一回问,我没答,因为你在拿话试我。”李超把衣襟拉平整,指头在扣子上按了按,“第二回问,我还是没答,因为我当时答不出来。我跑了一上午,墙根底下看设备,执事堂里翻阵谱,脚底板磨出泡来,水都没喝一口。你让我说我是哪边的,我得先弄清楚两边到底在争什么。”
陈国栋的靴尖还顶着他鞋头,没撤。隔着两层布料,那点压力像钉在地面上的一颗楔子。
“现在你问第三回。”李超低头看了一眼两人鞋尖之间的距离,又抬起来,“我能答了。”
陈国栋没催。他叉在腰上的手垂下来,右手拇指蹭了一下裤缝,蹭完那一下就不动了。
“我今天上午在阵槽那边看到墙裂的口子。”李超说,“三指宽,从墙根往上走,裂到膝盖那么高就停了。裂纹朝外的一边是灰的,朝里的一边发青,像一块石头从中间剖开,两半晒了不同的太阳。你们那些共鸣片摆进去以后,灰的那一半收了三指,青的那一半没动。”
他顿了一下,把右手从衣襟上放下来,垂在腿侧,手指伸直了又蜷起来,像在数什么。
“执事堂的符纸贴上去以后,青的那一半合了一指半,灰的那一半又往外撑了一指。你们两边各干各的,墙缝来回变,像两个人从两头推一扇门,一个往里推一个往外拉,门框都快散了。”
风从设备底座底下钻出来,贴着他的脚踝绕了一圈。他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站在裂口前面看了一个多钟头,看明白了。你们特遣队的设备压的是灵气往外冲的力,执事堂的符纸补的是灵气往里渗的漏。两件事听着相反,干的是一回事——都不让墙塌。区别是你们压了东边西边就漏,他们补了南边北边就撑,谁也不跟谁商量,灵气在地底下乱窜,最后墙从中间往外鼓。”
他抬起眼。陈国栋站在两步外,肩章上那片铜色条被风吹翘起来,一直没压下去,晃着一角亮光。
“程远山是谁我还没查清,你也没查清。阵槽底下那条脉的走向我也没完全摸透。但有一件事我今天上午就确定了——你们两个干法,单独拎出来哪个都救不了这墙。”
陈国栋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们那点高科技,”李超说,语速慢下来,每个字像在舌头上过了一遍才吐出去,“共鸣片、波谱仪、那些绿板子,能把地上能看见的缝堵上。可灵气不是水,堵不住。你堵了缝口它就换条路走,地底下全是孔隙,你堵一百个口子它就找第一百零一个。墙暂时不倒,但底下那棵树在烂根。等根烂透了,墙整片塌下来,灵气潮汐灌进来,你们拿什么挡?你们连潮汐的流速都算不准。”
陈国栋的手攥了一下,松开。
“修仙界那边,”李超接着说,“执事堂的符纸我翻了三张,纸边脆得一碰就掉渣,十年前画的,灵气早散了大半。不是他们不想画新的,是断魂岭的矿坑去年塌了三回,采出来的灵石纯度不够,画符用的朱砂调不匀。他们想补墙,手里没料。你把墙封死了,那边灵气慢慢枯下去,符纸以后连渣都画不出来,阵盘点不亮,矿坑下不去人——他们比墙塌得还快。”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清了清,又没清干净。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一点干皮,他看了一眼,没擦掉。
“你问我哪边的。”他说,“我站了一上午,两头跑,最后发现你们两边干的活我都在干。你们让我堵缝我就去堵缝,他们让我补槽我就去补槽。可我越干越觉得不对劲——我两只手各干各的,身子在中间被拽着往两头扯。墙在中间,我也在中间。缝在中间,我也在中间。”
他往前走了半步。鞋底在冻土上蹭了一下,咯吱一声。
“我不是哪边的人。我是两边的人。”
陈国栋嘴唇抿了一下,松开时下唇上留了一道白印子。
“这墙要是塌了,灵气潮汐冲进来,地球会被灌透。你们的卫星、基站、数据链,一样都保不住。这墙要是被你们强行封死,修仙界那边灵气断了供,脉枯了,符纸画不出来,阵盘点不亮,最后也完蛋。”
他顿住。风从镇口那边灌过来,带着烧柴的烟味,呛得他眯了一下眼。
“唯一的活路,是通。”
最后那个字吐出来,尾音在风里散了。他站在原地没动,裤腿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显出一截膝盖的轮廓。他偏过头,朝身后侧了一下下巴,目光从陈国栋脸上移开,落在两步外那辆铝皮早餐车上。车厢上还沾着今早摊煎饼的油点子,几个已经干了,颜色发褐,像锈。
他转过身,走到早餐车旁边。单手把车后门掀起来,铁皮铰链咯吱响了一声,门掀到顶,撞在车顶架上,哐当一声脆响,在空地上传出去很远。车厢里横着那根铁钎,钎头磨过,尖上发亮。旁边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铜板,边缘齐整,面上刻着反字,底下露出一截暗红皮绳。
他没拿那些东西。他把后门撑住,右手抬起来,手掌平拍在车厢外侧的铝皮上。手拍上去的位置正好沾着一滴干了的酱汁,他没管。铝皮被拍得嗡了一声,闷闷的,像敲一面薄鼓。
他收回手,侧过身,看着陈国栋。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缕搭在眉骨上,他没拨。
“这是钥匙,”他说,“信不信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