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问完那话,没动。他靴尖顶着李超鞋头,隔着两层布料,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脚趾的轮廓,就这么站着,像在等一口钟敲响。风从设备底座底下钻过来,冷冰冰地贴着脚面。
李超也没退。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鞋尖之间的距离,又抬起来,对上陈国栋那对灰眼珠子。阵盘在怀里贴着胸口,热度均匀地往外渗,像一小块炭火捂在衣襟里头,不烫人,但拿不掉。
“哪边的人?”李超重复了一遍那话,声音不高,吐字时嘴角都没怎么动,“我问你程远山是谁的时候,你没答。我问你设备怎么进来的,你也没答。你问我哪边的,我问你三句你一句没回——你叫我怎么答?”
陈国栋嘴角往下压了一线,攥着拳的指节松开,拇指又往裤缝上蹭了一趟。“程远山是特遣队调度科的人,我接手设备之前没见过,签令之后联系不上,号码停机。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签令的时间。”
“上周三下午。”
“出厂日期两个月前,上周三签的调令,中间七周设备在谁手里?”
陈国栋没答。那兵蹲在设备旁边,已经把侧盖整片卸下来了,露出里面密密的线缆和几块绿板子。兵拿手电照了一圈,光柱在一块绿板的边角停住了——板子边缘有一道焊痕,颜色比周围的焊点亮,像新补上去的。兵没伸手碰,转头看陈国栋,用指头点了点那道焊痕。
陈国栋走过去蹲下看。他看完没说话,站起来拿鞋尖踢了一下地面,踢得冻土发出一声闷响。他转头对那兵说:“那块板子拆下来封袋,别碰焊点,连壳一起带回去。”
那兵点头,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只防静电袋,手脚利索地拧螺丝拆板。动作快,但每一步都稳,螺丝刀拧到最后一圈时停一下,手指捏着板子边沿轻轻晃两下才取出来。陈国栋看着他做这些,叉腰站了十来秒,呼吸从鼻子里出来,白雾一股一股的。
“中间七周,”陈国栋侧着头对李超说话,目光还在那兵手上,“设备入库存放,提货人签字是我,提到手的时候塑封没拆,封条完好。如果里面被人动过,只能是在出厂之后、入库之前。”
“出厂之后谁经手?”
陈国栋回过头来。“运输。特遣队内部物流,承运单上有两个经手人签名。”他从作战服内兜里掏出一块折叠屏,展开来划了两下,调出一张扫描件,上面印着两排签名,字迹潦草,第一个勉强能辨出一个“马”字,第二个只看到一个勾。
李超凑近看了两眼。“第二个字就一个弯钩,签了跟没签一样。”
“物流那边的人,字写什么样都有。”陈国栋把屏合上塞回兜里,“但调令上程远山的电子签跟承运单不是同一套系统。调令是调度科的系统,承运单是仓储物流的系统,中间跨了部门。我回去调仓储那边的访问日志,谁在什么时间点进过库房,一查就有。”
“要是查出来是你们内部的人呢?”
陈国栋顿了一下。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作战服的领口掀得立起来半截,露出脖颈侧面一道浅疤,比肩章底下那道短些,颜色也更旧,像是几年前留下的。他看着李超,两腮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内部的人,”他说,“抓出来按特遣队条例办。”
他说完这话,把头转开,下巴冲设备那边偏了一下。那兵已经把绿板子装进防静电袋封好口,袋面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串编号,又拿胶带在封口处缠了两圈。另一个兵从船腹里拖出一只硬壳箱,箱盖掀开,里面是泡沫底模,按形状嵌着几把工具和备用的共鸣片。
赵晴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设备底座旁边,低头看那个被拆开的侧盖开口。线缆露在外面,有几根线头的包皮褪了色,露出里面铜丝的颜色偏暗,跟新线不是一个批次。她伸出机械手指,卡住其中一根线头轻轻拨了一下,线头晃了晃,接口处有一小截线芯外露,表面蒙着一层极薄的灰膜。
“这根线被动过。”她说,“包皮褪色不均匀,接口处有二次压接的痕迹。”
陈国栋转过身来看。他蹲下去,就着那兵递过来的手电光看那根线,指头沿着线缆表面推了一下,推到接口处停住。那层灰膜在他指腹底下显出一道细痕,像是什么东西夹过,留下一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压印。他站起来,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小块白布,把手指上沾到的灰膜擦掉,布团攥在手心里。
“设备运到落云镇之后,”他问那兵,“谁碰过底座?”
“我接的线。”那兵说,“按图接的,没动过别的线。”
“除了你。”
“执事堂那个穿靛蓝袍子的,昨天下午来看过屏,没碰设备。”那兵停了一下,“还有就是今早,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头儿打这儿过,在设备旁边站了一会儿,我让他走开了。”
陈国栋看他。“什么样的老头?”
“矮个子,花白头发,走路右腿有点拖,手里攥着一只蓝布口袋。”
李超听完,手从阵盘上抬起来。“那是刘镇长他爹。”他说,“昨天墙裂的时候他在镇东捡碎瓷,今早可能路过。”
陈国栋没再追问,把那只攥着白布的手揣进兜里,站在设备旁边。风小了些,空地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落云镇不知谁家关木门的声响,吱呀一声,从屋檐底下传过来。铅灰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地面上的冻土照出一层薄亮,像蒙了水的旧瓦。
陈国栋站了很久,久到蹲在船边的那个兵把硬壳箱盖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膝头。他终于把目光从地面抬起来,落在李超脸上。那对灰眼珠子不眨了,瞳孔里映着一点云缝漏下来的光,亮得很薄,像水面上那一层将破未破的冰。
“我查程远山,”他说,“你查阵槽。墙不能塌,设备不开第二趟。三天后我们在镇东冰墙碰面,你带你的结果,我带我的。”
李超把怀里的阵盘托起来亮了一息。盘面上的蓝光已经淡下去,纹路缩回中心,像退潮的水。他看了一眼就把阵盘塞回衣襟里,扣子重新扣好,指头按了按衣料让它平整。
“三天。”他说。
陈国栋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设备那边走了一步,又停住。他背对着李超,肩章上的铜色条被风吹翘起来一片,他没理。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腿侧,指头蜷了蜷又松开,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过身来,灰眼珠压住李超的脸,嘴唇动了两下,话从喉咙底往上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炉膛里压住的火。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