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没停，赵晴先动的。她胳膊肘从李超手里挣出来，一步跨到铁灰箱子前头，机械手指探进线缆堆，卡住蓝皮粗线的接口一扣一拧。线头弹出来，白金晶石暗下去，嗡鸣拖了个尾巴消失。霜粒子落回地面。
刘镇长的脸从条凳后面露出来，腮帮子还绷着："赵晴你——"
"再开墙就碎了。"赵晴攥着蓝皮线没松，指节上的金属壳勒出一道印子，"你自己看。"
所有人转头看冰墙。细密裂纹合得比刚才慢，冰面像薄糖壳，底下的东西隐隐透出来。李超眯眼看了几息——裂纹深处洇着一点蓝，很淡，阵槽里的蓝光。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碾碎一片碎瓷。
赵晴也看见了，手里线攥得更紧。扬声器里技术人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冒出来："——功率过大——建——"
刘镇长一把关了扬声器。面皮从白变红又变白，嘴唇抖了两下没出声。镇民们挤在一块，有人蹲下去捡碗碴，有人仰头看墙，张婶的瓜子撒了半篮没人顾得拣。
李超转身往镇西走。赵晴追上来："你上哪？"
"回石室。墙得补一层。你把线卸了箱子还他。"
石廊里人少了很多，大部分还聚在镇东。李超拐进石室，门没关严，冷风从门缝挤进来贴脚踝转了一圈。他蹲到地铺旁摸阵法册子，指尖刚碰着布面，胸口阵盘烫了一下，接着第二下，更重。他拽出阵盘，盘面亮着，纹路往外拓，蓝光漫到边缘卡住。有人改了他阵盘上的联络线路。
外头脚步声响。夜无殇推开门，绷带那只手撑着门框，喘气带白雾："灵船。三条。"
"谁的人？"
"宗门的。"他侧身，石廊尽头灰光底下站了六七个人，领头穿靛蓝长袍，腰悬白玉牌——执事堂。
那人没进门，两手拢袖，下巴抬着。"李长老。大长老有请。"
李超靠在墙角没动："三条灵船堵在镇上头叫有请？"
那人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夜无殇往门口横了半步，后面几个人袖口鼓包动了一下。李超拍他肩膀把他往后拽。"走吧。"弯腰把册子揣进怀里。
灵船停在落云镇西半里外，三条一字排开，玄青色，舷侧印朱雀纹。李超登了中间那条，靛蓝长袍坐对面，两个执事堂弟子坐门边手拢袖里。船升起来时他从舷窗往下看了一眼，落云镇缩成灰白底子上的暗点，冰墙竖在北侧，墙面上洇着的那层淡蓝在天光底下几乎看不见。
宗门正殿比上次冷。殿门大敞，风灌进来绕柱打旋，两边站了十几个人，大半生面孔。二长老在左手第三个位置，看他进来微微点头。大长老坐主位右侧太师椅里，坐姿比上回直，手搁扶手，两腮肉往下坠着。
李超站殿中央。大长老抬手点了他一下："墙那边的人。我说什么来着？"他从椅里站起来，靛蓝袍子下摆扫过地砖，"墙修好了？修好了东西从那边打过来，声波震得锅碗瓢盆碎了一地。这叫修好了？"他转头看二长老，"你说。"
二长老垂着眼皮捻袖口穗子，捻了两下开口："李超，阵槽有异动？"
"有。昨晚墙体内有充能信号，来源不明，没查清。"
大长老短促笑了一声，像石子磕在铁皮上。"来源不明。你那个阵盘连着什么？你夜里捣鼓什么？"他走回椅边没坐，手撑椅背，指节泛白，"三条灵船我派的。声波发生器运进去你知情不知情？"
"昨晚上运的，我在石室，没人告诉我。"
"你是落云镇长老。"
"我是。"
"那东西在镇东震了一下午你不知道？"
"我知道时已经开机了。"
大长老掌心拍在扶手上，啪的一声："你两头不清不楚。墙里的东西你不知道，镇上的东西你也不知道。这长老替谁当的？"
李超站直，怀里册子硬壳抵着肋骨。"我在查。阵槽蓝光有源头，给我时间——"
"时间？"大长老转脸对着他，两腮肉抖了一下，"你给墙那边时间，那边给你什么？再打一发声波把冰墙碎了？李超，墙修复立刻停。阵槽封锁，灵石充能调转，防御阵线前移。准备打。"
殿里静了一息。二长老捻穗子的手停了，抬头看李超。
李超把册子抽出来搁掌心，蓝布面磨毛了边角。"冰墙刚合上，内部应力没散干净，锁阵槽墙会从里崩。落云镇还在墙根底下。"
"人撤出来。"
"墙碎了，那边东西过来你拿什么挡？"
大长老盯着他，腮帮子咬紧又松开，松开又咬紧，像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殿里呼吸声都压低了。李超怀里阵盘又烫了一下，隔着衣料贴住胸口。
江望舒从侧门进来，靛蓝裙摆擦着地砖没什么声，站到殿侧冲大长老福了一福，又冲二长老点了点头，然后看李超。她嘴角压着往下，不自然，像有话堵在嗓子眼里等着往外倒。
大长老看了她一眼，摆手："散了。李超你阵盘交出来。"
"阵盘不能交。墙内蓝光靠阵盘牵引定位，交了墙先塌。"
江望舒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李超身侧偏前半步。"大长老，李长老说得有理。阵盘抽不得。给他三天梳理应力，三天后怎么定再议。"
大长老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的，盯着殿门外灰天看了好一会儿，哼了一声算应了。
李超出来天已暗了，灰白变铅灰，云层压得比下午更低。江望舒跟出来，两人沿石阶往下走了十几级，在拐角花坛旁停住。坛里土冻硬，枯枝杵着，枝尖挂去年没掉的干叶。
江望舒偏头看他，廊下灯笼还没点，残余天光拉长她脸上的影子。她开口时声音压得比殿里轻了半个调子，几乎贴着风声才听清。
"李长老，宗门的压力很大。"她顿了一下，指尖搭在花坛冻土上，土硬，指腹压不出印，指尖泛白，"你可能……得暂时避避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