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板熄了。黑暗从四面八方合回来，像有人把最后一盏灯吹了。李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指节在窗框上搁白了，冷气顺着指缝往袖口里钻。外头什么动静都没有，冰墙合死之后连风声都停了，落云镇像是被人拿盖子扣在底下。他合上窗，棉袍领子立起来蹭着下巴，坐回地铺上没躺，靠墙抱膝等天亮。脑子里那行蓝字翻来覆去——战术级，充能信号，地球。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拿拇指摁了摁。
天亮是灰白色的，从窗纸后面渗进来，像隔了层脏纱布。李超推开门，院子里凝了薄霜，踩上去咯吱响。石廊拐角夜无殇正蹲着系鞋带，抬头看他一眼："昨晚上听见什么动静没？""听见了。"李超走过去，"赵晴呢？""镇东头，一大早就过去了。刘镇长叫的。"夜无殇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右手绷带换了新的，白得扎眼，"你脸色跟墙灰似的。"
镇东头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刘镇长背着手站中间，旁边搁了张条凳，凳面上摆着个铁灰色的扁箱子，箱盖掀着，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线缆和一块巴掌大的屏幕，屏幕亮着，绿光一闪一闪。赵晴蹲在箱子旁边，机械手指头搭在线缆接口上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李超挤进人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往下坠了一下又抬回来。
"这是啥东西？"张婶挎着篮子，瓜子嗑到一半停了。
刘镇长清了清嗓子："上头调来的设备，声波发生器，大功率的。冰墙冰墙，说到底就是冰，声波一打，震碎了就开了。"他拍了拍箱子侧面，"技术人员远程操作，咱们只管看着。"
李超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蹭着地上的霜。"什么时候装的？"
"昨天后半夜。"刘镇长偏头看他，眉毛抬了抬，"你谁？"
"他修墙的。"赵晴站起来，机械手指从线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刘叔，这东西谁批的？"
"上头。"
"哪个上头？"
"你甭管哪个上头，批了就是批了。"刘镇长转过脸去瞅屏幕，"技术人员说下午试机，你们该散散。"
赵晴站在原地没动，等人都散了大半才转头看李超。晨光从槐树枝桠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成碎影子，嘴角绷着，下颌线条收得很紧。"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压得发干，"我被蒙在鼓里。"
李超没说话，蹲下去看那个铁灰箱子。箱体侧面贴了张巴掌大的标签，白底黑字，印着一串编号和"地球深空作业局"几个小字。标签边角卷了，像是贴上去之后又揭开过一回。他伸手按了按箱盖边缘，冰的。
"他们说这是声波武器。"赵晴也蹲下来，离他半臂远，机械手指捏着箱体另一侧的卡扣，"李超，这东西一开机，墙要是真碎了……"
"你之前完全不知道？"
"昨晚上通知到的镇上，今早刘叔才把箱子拿出来的。"她声音低下去，手从卡扣上挪开，攥了攥膝盖上的裤面，"要是我知道，昨晚吃饭的时候就说了。"
李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冰墙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块死石头。他往那边走了十几步站住，仰头看墙顶，灰白色的天底下那堵巨墙竖在那里，表面凝着薄霜，跟他刚来那天一样冷。不一样的是墙里头那些蓝光阵槽，昨晚最后一缕淌尽了，现在就剩干涸的沟槽嵌在冰里。
中午他没怎么吃，掰了半块饼嚼着，蹲在石室门口看天。云层厚起来，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底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夜无殇过来递了碗热水，碗底烫手心。"赵晴刚才去找刘镇长了，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他靠着门框，"玻璃都拍响了。"
李超端着水碗没喝，拿指头敲碗沿，一下一下的，陶器发出短促的脆响。
下午未时刚过，镇东头响了第一声。那声音不像雷，也不像什么器物碰撞，像是有人把一根巨大的弦绷到极限猛地松开，整个空气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推了一下。李超手里的水碗晃了晃，水面起了一圈细纹。他站起来往镇东跑，石廊里其他人也在跑，脚步杂沓，有人在喊啥动静。
老槐树底下又围满了人。铁灰色箱子开着，屏幕上绿光变成了一整片，线缆从箱体接出来连到两根竖着的金属柱上，柱顶各嵌一块晶石，水晶色，跟阵槽里用的那种不一样，晶石内部有光在转，像是液体在管子里循环。技术人员的声音从箱子底下的小喇叭里传出来，电流声沙沙的，说的什么听不真切。
刘镇长站条凳旁边，脸上看不出表情。
赵晴挤在最前面，机械手指攥着箱体的提手，指节关节咔嗒响了一声。她回头找李超，隔着人堆对了个眼神，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李超看懂了口型：别站这。
他没动。
喇叭里技术人员的声终于清楚了一截："——准备第一次测试，三档功率，持续三秒——"
赵晴猛地转头对着箱子喊："等等！墙刚合上还不稳——"
刘镇长摆了下手："别误事。"
"刘叔！"
金属柱顶的晶石亮起来，光从水晶色变成了白金色，亮得刺眼。小喇叭里开始倒数：三——二——
李超往冰墙方向看了一眼，那堵巨墙在午后的灰光里站着，冰面干干净净，一星蓝光都没有。
一。
声音下来了。跟第一下不一样，这回是持续的低频嗡鸣，整个地面的霜粒子同时跳起来，李超脚底板发麻，膝盖一软半跪下去。他抬头看冰墙——整面墙的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不是崩裂那种，是冰面上所有的霜花同时绽开了纹路，千万条细线呈放射状往外爬。然后震动传导到了落云镇。先是脚下泥土在抖，泥缝里冬眠的东西拱了拱土皮，接着是石室窗户上的木框嘎嘎响，再然后整个镇子像是被人端起来晃了一下——
镇口张婶家的灶台上摞着的碗先掉下来，青花粗碗磕在泥地上碎了三只，接着是各家窗台上的瓶瓶罐罐，刘镇长办公室窗玻璃嗡嗡震了半息崩开一道缝，线缆从铁灰箱子里弹出来在地上蛇一样扭。老槐树秃枝哗啦啦抖了一地碎霜，树杈间去年剩下的两颗干槐角掉下来砸在条凳上弹开。
赵晴被箱子震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李超胸口。他伸手抓住她胳膊肘稳住，两人同时转头看冰墙——墙面上那层细密裂纹正在合拢，冰霜重新凝回去，速度比裂开的时候慢一些，但确实在收。低频嗡鸣还在持续，整个落云镇都跟着震动起来，锅碗瓢盆掉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