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殿堂问罪
复盟总坛正中大殿，终日紧闭的木门此刻全然敞开。
殿内梁柱古朴沉暗，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燃着数十盏油灯，暖意却半点弥散不开，四下反倒萦绕着一股凛冽肃杀之气。
萧承远端坐在最高处的檀木主位之上，脊背挺直，双手轻按桌沿，整张脸庞覆着一层浓重阴霾。连日八大镇堂接连溃败的消息轮番送来，积压多日的怒火，今日尽数要在此处宣泄而出。
他左右两侧，静静伫立着两位年过六旬的元老宿老。
左侧身形清瘦、须发雪白的是徐长老，右侧体魄雄浑、气息内敛的乃是宋长老。二人跟随萧承远筹划复辟大业数十载，一身武功深不可测，平日里寸步不离盟主身侧护卫，寻常议事极少一同现身大殿，唯有这般关乎生死定罪的要事，才会双双列席。
二人下方，四张木椅整齐排开，总坛四大执法长老尽数端坐其上。执掌盟内刑罚规章的核心人物齐聚一堂，从落座的这一刻起，便注定今日绝非寻常议事，而是一场早已敲定结局的问责审判。
大殿侧边的客座之上，复盟首席智囊墨渊独自静坐。青衫垂落，眉眼淡然，全程缄默不语，既不插话，亦无神色起伏，只将殿中所有争执与对峙尽收眼底，冷眼旁观事态走向。
偌大殿堂之中，无人闲谈，无人走动，压抑的气氛沉甸甸笼罩每一个人，让人呼吸都不由得放缓几分。
片刻过后，殿外值守侍从躬身入内，高声通传：
“启禀盟主，陈定邦已然带到。”
话音落下，一道略显疲惫的身影缓步踏入大殿。
陈定邦连日辗转各州镇堂奔波调度，日夜不休未曾好好歇息片刻，衣衫沾染尘土，鬓边发丝凌乱，眉宇间裹挟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他踏入殿内，一眼便看清满堂格局，心中早已了然此番归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没有半分意外，稳步上前，对着主位深深躬身一礼。
萧承远抬眼，冰冷锐利的目光直直锁定下方之人，声线低沉又严苛，打破了殿内死寂：
“陈定邦，你可知罪？”
短短五个字，裹挟着满腔怒意扑面而来。
陈定邦垂着头，心底积攒了万千委屈。他清清楚楚知晓一次次战败的根源，可他更明白，此刻争辩只会被视作刻意狡辩，到头来只会招来更深的猜忌。万般心绪尽数压入心底，他只得俯首，沉声应答：
“属下知罪。”
“你知罪便好。”
萧承远一声冷哼，指尖一下下叩击着身前桌案，清脆的声响在空旷大殿里反复回荡，愈发烘托紧绷氛围。
“此前我思虑周全，决意不再一味蛰伏山林，传令八大镇堂尽数出动，由你全盘统筹安排各项刺杀搅局之事。本意是借着频频事端搅动大宋各地时局缝隙，为咱们日后起兵复辟积攒良机。”
“可自从交由你执掌调度之后，行动计划接二连三败露，奔赴各州执行任务的弟兄死伤无数，辛辛苦苦经营几十年的隐秘据点被迫接连舍弃、迁徙，耗费无数心血搭建的布局损毁大半。”
“这般惨重的败绩，已然狠狠动摇了我复盟扎根半生的根基。倘若今日我不对你严加惩处，又该如何安抚那些战死弟兄的亡魂，如何向盟内上下众人交代？”
萧承远一番话，句句将近期所有失利尽数归罪于陈定邦调度不力。
陈定邦静静俯首而立，神色平淡，始终没有开口辩解只言片语。
见他默然不语，丝毫没有辩驳之意，萧承远心中火气更盛，顺势将尘封许久的旧事翻出，新旧罪责叠加在一起，一并向他追责。
“暂且放下眼下接连的惨败不谈，回想昔日旧事。”
“当初我极为看重你的才干，特意将盟内耗费数年心血精心打磨的三十名幽影卫精锐尽数交付于你，命你带队赶赴天剑山庄执行隐秘要务。”
“那三十人皆是千里挑一的死士，忠心无二、武功精湛，是复盟极为珍贵的战力。可最后结局如何？三十名精锐尽数葬身天剑山庄之内，无一人侥幸活着归来。”
“这笔巨大的损耗多年都没能弥补，旧罪尚且未曾清算，如今你又接连酿成大祸，你自己细细想想，这般局面，你该作何解释？”
层层诘问接踵而至，步步紧逼，不给陈定邦丝毫喘息余地。
话语停顿一瞬，萧承远目光骤然变得幽深多疑，抛出了最伤人的揣测：
“数十年来，我复盟行事素来谨慎隐秘，一举一动层层加密，谋划之事几乎从无失手的时候。可偏偏诸事交到你手中督办之后，处处皆是破绽，次次都会被人提前察觉阻拦，前后差距悬殊，这其中缘由，究竟是什么？”
听闻此话的刹那，陈定邦心底猛地一颤。
他瞬间洞悉了萧承远心中盘算，对方早已打定主意要给自己扣上通敌的罪名，将所有过错全部转嫁到自己身上。纵然心间一片寒凉死寂，可他面上依旧沉稳平静，未曾流露半分慌乱错愕。
萧承远紧盯他神情变化，继续厉声逼问，莫须有的罪名彻底扣下：
“你与慧明禅师早年一同追随李重进将军起兵征战，乃是共过生死的袍泽挚友，二人交情深厚无比。如今慧明遁入空门，却时常和武林盟主墨子归、朝廷势力往来密切。莫非是你私下暗中勾连王将军，一次次将复盟行动计划全盘泄露出去，存心出卖整个复盟？”
字字诛心的猜忌落下，陈定邦心中通透所有症结。
接连受挫，根源从来不是自己办事懈怠，而是萧承远急于求成，执意摒弃隐忍蛰伏的生存之道，勒令八大镇堂同步大举行动，人员调动频繁、落脚之地遍布各州，到处留下蛛丝马迹，才被朝廷密探与墨子归遍布四海的江湖眼线尽数洞悉；天剑山庄一败，是沈砚一脉武学境界太过超凡，人力难以抗衡；至于私通慧明出卖复盟，从头到尾都是凭空捏造的借口。
可他已然看透，今日这场问罪，从来不分是非对错，只为寻一人背负所有败绩、杀鸡儆猴。再多解释都毫无用处。
良久，他缓缓躬身，语气苍凉平淡：
“所有一切过失，尽数因属下而起，属下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萧承远见他坦然认罪，转头望向身侧侍立的两位元老，出声征询意见：
“徐长老、宋长老。陈定邦身负新旧两桩重罪，尚且背负私通外敌的重大嫌疑，依照复盟既定盟规，理当处以极刑。二位元老执掌盟中要事多年，今日可有不同异议？”
徐长老与宋长老彼此对视一眼，二人心中清清楚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知晓陈定邦大半皆是蒙受冤屈。可盟主威严不容触犯，盟中号令不可违逆，纵使心生不忍，也万万不敢出言阻拦。
二人一同拱手躬身，齐声应答：
“谨尊盟主号令，绝无异议。”
两位资历最深的元老已然附和，四大执法长老更是无从反驳。
萧承远见状，当即当庭落下最终判决：
“既然上下众人全都没有异议，今日便依照盟规将你正法。一来惩戒你接连败事的过错，告慰所有殒命的盟中子弟；二来借你的结局震慑全盟上下，警醒众人切莫玩忽职守，贻误复辟大业。”
半生忠心相伴，换来猜忌与死罪，陈定邦心中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消散，已然心如死灰，轻轻应声：
“属下，甘愿赴死。”
萧承远再也不愿多看这位追随自己数十年的旧部一眼，挥袖朝着四大执法长老吩咐道：
“将他押赴郊外乱坟岗，即刻行刑。”
话音刚落，他猛然转过身去，脊背正对大殿中央，从头到尾，再也没有回望陈定邦一眼，决绝又冷漠。
陈定邦望着那道冰冷的背影，心底漫开无尽苍凉，轻轻叹了口气，默然转身，脚步平缓地迈步走出大殿。四大执法长老手持行刑刑具，紧随在他身后，一行五人沿着山间小路缓缓前行。
一路穿行清幽密林，风声簌簌作响，不过半柱香时辰，便抵达了总坛之外荒无人烟的乱坟岗。
此处荒草漫过脚踝，一座座低矮土丘连绵铺开，掩埋着多年来复盟征战、行事殒命的弟子，四下萧瑟荒芜，正是复盟处置犯戒之人的行刑之地。
四大执法长老伫立原地，望着身旁静待受死的陈定邦，心中满是唏嘘不忍。其中一位年长长老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劝慰：
“陈长老，事已至此。你心中若是存有满腹冤屈，此刻尽可陈情诉说，我四人愿意一同联名上书盟主，竭力为你求情，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陈定邦缓缓闭上双眼，晚风撩动他鬓边花白的头发，语气坦荡又凄楚：
“我这一生四处奔波操劳，心中坚守的从来都是复盟大业，并非萧承远一人的复辟执念。如今无数弟兄因为接连行动葬身荒野，我身为全盘主事之人，心中有愧于长眠此地的诸位手足。不必再费心为我求情，速速行刑便好，我以一己性命谢罪，也算告慰所有逝去弟兄的在天之灵。”
四位长老听完，万般感慨无从言说，再也不开劝解之语。众人彼此心知肚明，眼前之人满心忠义，却要含冤赴死。
四人齐齐握紧手中长刀，寒光映着荒郊暮色，刀刃缓缓抬起，正要朝着陈定邦脖颈劈落。
就在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
一道浑厚身影骤然自高空飘然坠落，身法飘逸无声。来人抬手送出一股温润浑厚的掌力，力道拿捏精妙至极，不曾伤及四人分毫，仅仅凭借劲风便将四大执法长老齐齐击退数步，硬生生拦下了这场行刑。
现身之人，正是慧明禅师。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揽住闭目静待死亡的陈定邦，周身劲风一卷，携着已然心灰意冷的故人纵身掠入幽深山林之中，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山野深处，不见半点踪迹。
四大执法长老连忙稳住身形，望着空荡荡的荒坟旷野，彼此相视，满脸骇然与无可奈何，最终只得收拾心绪，折返总坛，将这场突发变故如实禀报给萧承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