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清漪天亮便醒了。
她本就浅眠,窗外更鼓每隔一个时辰敲响一次,提醒她这陆府不是能睡安稳觉的地方。起身时,青竹已经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套簇新的锦缎衣裳。
“夫人,该起了。”青竹掀起帘子,“辰时三刻,正院敬茶。”
沈清漪点头,由着青竹替她穿衣。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她抬手理了理鬓角,腕间白玉镯子莹润如初——母亲留下的遗物,从不离身。
到了正院,跨进门槛,一眼看到主位上的中年男子。陆沉舟穿着便服,面容冷峻,左脸颊有一道疤痕从眉骨延伸到耳边,那是年轻时立下的功劳。
“儿媳给父亲请安。”沈清漪盈盈下拜,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差错。
“起来吧。”陆沉舟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清漪站起身,这才注意到屋内还有其他人。下首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素雅锦袍,面容端庄,此刻正含笑看着她。那笑像是画在脸上,永远不变。这是陆沉舟的夫人柳氏——不对,应该是柳姨娘。陆夫人早逝,陆沉舟没有续弦,府中事务由这位柳姨娘掌管。
“这位是柳姨娘。”陆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进来的,穿着玄色锦袍,面色如常,“府中大小事务,皆由柳姨娘打理。”
“柳姨娘。”沈清漪又福了福身。
“夫人快别多礼。”柳姨娘笑着起身,亲自扶起她,“你是正经的少夫人,哪有给妾身行道理的道理。”
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受了这一礼。沈清漪垂眸,只当没看见。
敬茶的规矩繁琐。一杯茶端上来,沈清漪双手奉到陆沉舟面前:“父亲请用茶。”
陆沉舟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便放到一旁。他看着沈清漪,目光深沉得像一潭水,让人看不清深浅。
“衍之媳妇。”他的声音淡淡的,“你既进了陆家的门,便要守陆家的规矩。我陆家不比沈相府,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但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父亲请讲。”
“第一,陆家不兴争宠夺嫡那一套。你是衍之的正妻,地位稳固,不必担心有人越到你头上去。”
沈清漪心中一动。这话听起来是给她吃定心丸,实则是在警告她——陆家后宅,他陆沉舟说了算。
“第二。”陆沉舟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站在角落的一个人影,“衍之身边有个通房丫鬟,名唤如烟。她是老人了,你不必为难她。”
沈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昨日在新房门口看到的那个丫鬟。此刻她正垂手站在角落里,穿着素淡的衣裳,低着头,像是把自己缩成一团。
“如烟,还不过来见过夫人。”柳姨娘笑着招呼。
那丫鬟走上前来,福了福身:“奴婢如烟,见过夫人。”
“起来吧。”沈清漪的声音平静,目光落在她屈起的腕上。那里有一道疤,很淡,几乎要与肤色融为一体,若非凑得极近,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清漪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还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道旧伤,看位置,像是刀割的。
“夫人?”如烟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眼中有一瞬间的慌乱。
“无事。”沈清漪移开视线,“既然是老人了,日后还请多加照拂。”
如烟应了一声,退到一旁。她退下的速度有些快,像是急于逃离什么。
敬茶进行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父亲,女儿来给您请安了。”
人未到,声先至。
沈清漪转头,便看到一个穿着粉色锦裙的女子跨进门来。她生得明媚动人,身材婀娜,走路时腰肢款款,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那股优越感从骨子里透出来,让人想忽视都难。
这是……
“清婉?”沈清漪微微眯起眼睛。
庶妹沈清婉,她怎么会在陆府?
沈清婉显然也看到了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笑意,那笑却不达眼底:“姐姐也在?真是巧了。”
巧?沈清漪可不认为这是巧。沈相府与陆府联姻,按规矩,新妇第二日敬茶,沈家应该派了人来观礼。但来的是谁不好,偏生是沈清婉?
“我来给父亲请安。”沈清婉径自走到陆沉舟面前,福了福身,“父亲万安。”
“嗯。”陆沉舟的反应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沈清婉站起身,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漪身上:“姐姐昨日刚进门,今日便来敬茶,真是辛苦了呢。不过妹妹听说,这敬茶的规矩可多着呢,姐姐可别出什么差错才是。”
“有劳妹妹操心了。”沈清漪面色不变,“姐姐自幼体弱,许多规矩记不太清楚,若是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父亲和柳姨娘多多包涵。”
她这话说的谦逊,实则是以退为进。先把自己摆在弱者的位置上,即便待会儿有什么差错,别人也不好计较太多。
果然,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这个媳妇,比他想象的更聪明。
敬茶的规矩一项一项进行下去,沈清婉站在一旁,时不时地插两句嘴,不是说这个礼数不对,就是说那个规矩差了。沈清漪也不反驳,只是含着笑,一一应下,偶尔回击一句,也是四两拨千斤,不着痕迹。
几轮下来,沈清婉说得口干舌燥,沈清漪却始终从容。反倒是柳姨娘,看沈清婉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味了——这毕竟是陆家的地盘,她一个沈家的庶女,在这里指手画脚,未免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婉儿。”柳姨娘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警告,“你姐姐是客,你这样说话,没的让人笑话咱们陆府没规矩。”
沈清婉脸色一僵,随即笑道:“柳姨娘说的是,是女儿唐突了。”
她嘴上认错,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沈清漪看得清清楚楚,却只当没看见。
敬茶终于结束,沈清漪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端起青竹递来的茶盏,正要喝一口润润喉,忽然听到陆沉舟开口:“衍之,你留下,为父有话跟你说。”
陆衍之应了一声,目光在沈清漪身上停留片刻,才转身跟着陆沉舟进了内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沈清漪清晰地听到屋内传来陆沉舟低沉的声音:“……这道圣旨,来得蹊跷。”
她的动作顿住了,手中的茶盏悬在半空。
圣旨来得蹊跷?
那声音很轻,若非她一直留意着陆衍之的动静,根本听不到。可偏偏就是这四个字,像是长了翅膀,直直钻进她心里去。
陆家父子之间,藏着什么秘密?
“夫人?”青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没事吧?”
“没事。”沈清漪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只是觉得这茶,有些凉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门内隐约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她听不清内容,却能感觉到那声音里藏着的不安与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