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烛泪蜿蜒而下,在烛台上凝成一对并蒂莲花。
喜帕被揭开的那一刻,沈清漪抬眸,对上的是一双深邃如海的眼。
“夫人。”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将军。”她的声音轻柔,像三月的风,说出的话却条理分明,“妾身初入陆府,日后还需将军多多照拂。”
两人对视的瞬间,彼此都明白了——这桩婚事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夫人客气。”陆衍之惜字如金,目光落在她过于清醒的眼睛上。
传闻中命不久矣的病秧子,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估量着他。那眼神,可不像是一个久病成医的深闺女子该有的。
“传闻将军冷血无情,看来……也不尽然。”沈清漪轻笑一声,反问道。
“传闻夫人体弱多病,看来传闻也未必可信。”
她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将军说笑了。妾身自幼体弱,这是太医院都确诊过的,哪有什么可信不可信。”
“太医院?”陆衍之淡淡重复这两个字,“夫人信得过太医院?”
“信不过又能如何?”沈清漪垂眸,掩去眼中的情绪,“总不能因为不信,就不吃药了吧。”
他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剪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明明该是最亲密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将军不坐?”最终还是她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夫人希望我坐?”
“将军愿意站一夜,妾身自然奉陪。”
陆衍之眯起眼睛。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危险。传闻中那个足不出户的病秧子,根本就是假的。或者说,她的病,是真的;但她的"弱",是装的。
“夫人不必如此防备。”他终于在床沿坐下,“你我都是棋子,既然被绑在一起,不如想想怎么把这盘棋下完。”
“棋子?”沈清漪抬眼看他,“将军知道自己是棋子?”
“难道夫人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她轻声道,“可知道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又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有趣。这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这样的冷静,要么是太傻,要么是太聪明。而从她的眼神来看,显然是后者。
“夫人有什么打算?”
“打算?”沈清漪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将军希望我有什么打算?杀了你,还是毒死你?”
“夫人会吗?”
“不会。”她摇头,“杀你对我没有好处。妾身只想好好活着,活到查明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她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看得他有些不舒服,像是被人看穿了所有伪装。
“将军想知道?”
“不想。”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夫人既然不想说,我也不勉强。只是提醒夫人一句,陆家不是沈相府,没那么多规矩,但也没那么简单。”
“多谢将军提醒。”她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将军呢?有什么需要妾身配合的?”
“配合?”他回头看她,“夫人觉得你能配合什么?”
“比如……将军想知道沈家的事情,妾身可以提供一些情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当然,只限于我知道的。”
陆衍之眯起眼睛。这个女人,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想到交换情报。看来,她是真的把他当成合作伙伴,而非丈夫。
“你知道多少?”
“将军想知道多少?”她反问,“朝堂上的事情,妾身知道的未必比将军多。但后宅的事情,将军可能不如妾身清楚。”
“比如?”
“比如……将军身边的那个人。”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门口,“将军确定要在这里说?”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门口隐约站着一个人影,应该是他的通房丫鬟柳如烟。按照规矩,新婚之夜,该由她来服侍。
“夫人好眼力。”
“将军谬赞了。”她福了福身,“妾身只是比较擅长观察。”
他不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不简单。看来今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了。
“夫人早点休息。”他转身向外走去,“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去书房。”
“是。”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将军辛苦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夫人。”
“将军还有事?”
“你刚才说,想好好活着查明一些事情。”他的声音淡淡的,“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
“因为……”他回头看她,眼中有说不清的情绪,“我也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柳如烟看了屋内一眼,也跟着退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沈清漪一人。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脸,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白玉镯子。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这些年从未离身。
“陆衍之……”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有意思。”
这一夜,她注定无眠。而另一边,书房的灯也亮了一整夜。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在同一座宅子里,各自盘算着属于自己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