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阳光淡淡的,照在人身上没有多少暖意。沈相府的后院,沈清漪坐在廊下,身前放着一座小炉子,炉火上煨着药罐,袅袅药香飘散开来。她身上裹着素淡的斗篷,面色苍白得厉害,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深潭里映出的冷月。
“小姐,药好了。”丫鬟翠微上前,想要收拾药罐。
沈清漪摆摆手,自己动手将药倒入碗中,动作娴熟得像做过无数遍。她垂眸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她从不离身。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继母苏映雪身边的丫鬟。果不其然,那丫鬟在廊下停住脚步,语气恭敬:“小姐,夫人让您过去前厅,说是有贵客到。”
“知道了。”沈清漪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碗,她才缓缓起身,由翠微扶着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气氛凝重。沈崇文坐在主位上手抚长须,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苏映雪站在他身侧,手里绞着帕子,见沈清漪进来,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霾,随即换上惯常的和善笑容:“清漪来了。”
“父亲,母亲。”沈清漪福了福身,目光扫过厅中站着的陌生人——一个穿着考究太监服侍的老者,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那老者正是王德福,圣上身边的贴身太监。他见人到齐了,便展开圣旨,用尖细的声音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相府嫡女沈清漪,端庄贤淑,温良恭俭,陆指挥使之子陆衍之,英武不凡,人才出众……”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赐婚。沈相府的嫡女沈家女,嫁给陆指挥使的独子陆衍之。
诏狱的牢房内弥漫着血腥气和腐臭的味道。墙壁上斑驳的深色痕迹,是多年累积的血渍。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被吊在木架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声。
陆衍之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沾血的鞭子。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右手指节上有几道陈年疤痕,那是锦衣卫生涯留下的痕迹。他身后站着两个下属,大气都不敢出。
“还不说?”陆衍之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官员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看到陆衍之手中的鞭子就浑身发抖:“陆……陆大人,下官真的不知道……那些账目……下官真的不知道……”
陆衍之也不说话,只是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牢房里很安静,只有受刑人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候,牢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锦衣卫下属匆匆跑来,在门口禀报:“大人,宫里来人了。”
陆衍之放下鞭子,接过下属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仿佛那不是血,只是普通的污渍。他抬脚走出牢房,来到外面的走廊。
王德福带着两个小太监等在那里,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脸上堆着笑:“陆大人,奴才给您道喜了。”
“喜从何来?”陆衍之接过圣旨,目光落在那明黄色的绢帛上。
“陛下给大人赐婚了,”王德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沈相府的嫡女,沈清漪。陛下亲自指的婚,这是天大的恩典哪。”
牢房里的血腥气仿佛还在鼻端萦绕,刚才的审讯被迫中断。陆衍之却面色不变看完圣旨,只说了句“臣领旨”,便将圣旨递给身后的下属。他转身要回牢房,仿佛刚才中断的审讯比这道赐婚圣旨重要一百倍。
王德福愣了一下:“大人,这……您就不说点什么?”
“还有什么要说的?”陆衍之回头看他,“圣旨已接,臣遵旨便是。”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完全没有即将成婚的喜悦或紧张。王德福在宫里待了一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却第一次看不透一个年轻人的心思。他只能陪着笑:“是,是,陆大人果然是爽快人。那奴才这就回宫复命了。”
陆衍之点点头,重新走进牢房。那受刑的官员见他去而复返,眼中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陆衍之重新拿起鞭子,面无表情地挥下。一下,又一下。刚才那道圣旨对他来说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他甚至连想都懒得多想。
但真的无关紧要吗?
牢房的墙壁上点着几盏昏黄的灯,陆衍之一边挥鞭,一边在心中冷笑。沈相的女儿,嫁给他这个“冷面阎罗”,圣上这是在下一盘棋啊。只是不知道,这盘棋,父亲陆沉舟会怎么解读?
他下手越来越重,受刑人的惨叫声在牢房回荡。陆衍之的表情却越来越平静,仿佛只有这种血腥才能让他确认自己的存在。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的桌子上,在昏暗的牢房里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