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换上一身粉色宫装,转向我轻声道:“陈御医莫要忧心,给我三日时日,我设法替你挖出此案关键人证。”
我微微欠身,双手交叠置于腹前,颔首致谢:“有劳芝兰姑娘。”
果是芝兰心思机敏。她借去往神武门当差打探消息,又随同一众宫女沐浴浣衣闲谈,辗转探听出,当初将宫装偷送予歹人、助其出入宫禁之人,乃是神武门值守宫女康小妮。
得知这条线索,我再度向芝兰道谢,随即寻上海兰察,正色禀明:“海兰察侍卫,承蒙芝兰多方查探,已经查实,暗中勾结歹人、在宫中行方便的宫女名叫康小妮。劳烦速速将此事上奏皇上,请圣上委派熟稔京城民情的大臣彻查此案。”
海兰察颔首:“晓得,你且在养心殿外稍候片刻。”
消息传入养心殿,乾隆听闻康小妮私通歹人,借运送禁书之机构陷于我,龙颜震怒。一番深思权衡,皇上下旨将整桩案子交付素来洞悉京城风土、断案公允的孙嘉淦全权查办,康小妮则被定为本案污点证人,随时听候传唤。
谁也不曾料到,京城之内早已有人遭淫邪禁书荼毒。京西有一女子名唤王梦瑶,通读《野鸳鸯》之后心神迷乱,春心躁动,竟意欲与堂兄王浩然行苟且之事。所幸王浩然守礼知分寸,断然回绝了她荒唐的请求。
此事很快传到王梦瑶伯父王大军耳中,当即把她捆缚带去面见宗族族长。族长勃然大怒,决意将王梦瑶逐出王氏宗族。全赖王梦瑶父母痛哭哀求,方才免去逐出族门的重罚。只是家法森严,不容徇私,族长判责藤鞭三十。一顿刑责下来,王梦瑶体力不支,当夜高热不退。王二爷只得带着她前往药铺,请孟大夫诊治。
孰料孟大夫酒后失言,将王梦瑶阅览《野鸳鸯》一事说与酒友吴琏。吴琏口无遮拦,四处散播闲话,街坊邻里传得沸沸扬扬。王二爷悲愤交加,一纸诉状递至顺天府衙门:其一状告孟庆合行医无德,擅自泄露病患隐私;其二控告温婷书院刊售淫秽禁书《野鸳鸯》,惑乱人心。
可万万没有想到,孙嘉淦接下诉状,刚刚派遣衙役前往温婷书院拘拿院长,书院竟突发大火,焚作一片焦土。
两桩案子萦绕心头,我暗自思忖:《野鸳鸯》引发的民间祸事,连同我遭人栽赃陷害的宫禁禁书案,十有八九是同一伙人暗中谋划。
现场遭大火焚毁,线索几乎断绝,孙嘉淦只能重新梳理脉络四处寻访。可查案之路步步受阻:禁书总经销商韩悠悠暗中笼络周边商铺,以银钱封口,一众商户面对官府讯问皆缄口不言。原本众人寄望康小妮辨认歹人样貌,一时之间案情陷入僵局。
就在追查一筹莫展之际,天不绝线索。大栅栏南路同仁堂乐掌柜接诊一名少年,年方十五,名唤梁瑜。少年连日翻阅《红肚兜》,夜夜梦中神魂妄动,日渐面黄肌瘦、腰膝酸软。
乐掌柜诊脉过后开口问道:“你阅览这本《红肚兜》有多久了?”
梁瑜耳根泛红,低声应答:“约莫半月光景,先生何以问及此事?”
乐掌柜缓缓问道:“你腰膝酸软、精神萎靡,病根便与这本邪书相关,你可知晓?”
梁瑜满眼惊愕:“怎会如此?”
“你夜里是否常于梦中与人厮混?”
梁瑜默然点头,不予否认。乐掌柜耐心解说:“少年本是纯阳之体,肾精充盈、气血健旺,方能养骨安神、荣养面色。你年纪尚轻,根基未固,半月以来日日阅览淫邪书卷,目观邪色,心生妄念。纵然并无实际苟且之行,心神日夜躁动,无一刻安宁。中医有言‘心动则火起,火动则精摇’,邪念丛生,便会暗中耗损肾精、扰动元阳。
肾精乃是一身之本,长久暗耗,无力滋养筋骨气血,故而面色枯黄、身形消瘦;腰为肾之府,肾精亏虚,腰骨失养,自然腰膝酸软、四肢乏力、神思颓靡。你眼下仅仅是体虚乏力,倘若长久放任,终将气血衰败、神志昏沉,伤及先天根本。不止身形羸弱,更会心性浮躁,心神不宁,最终被邪书彻底损毁身心。”
梁瑜又惊又慌,急忙问道:“那这病症可能根治?”
“我可为你开具药方,调理腰膝酸软、四肢倦怠、精神萎靡诸般表象。然汤药只能疗病,想要断除病根,仍需你自身下定决心,再也不碰这类淫邪书籍。”
梁瑜面露难色:“只是书中情节,我实在难以忘怀。”
乐掌柜长叹一声:“世间可读好书何其之多!《西游记》《东游记》《南游记》《北游记》、《封神演义》《隋唐演义》,精彩篇章数不胜数,何必执着《红肚兜》《野鸳鸯》这类戕害身心的读物?淫邪书卷引人滋生淫念,荒废学业、耗损体魄,究竟有何益处?”
说罢,乐掌柜提笔写下病因与药方。梁瑜付银抓药归家,将药方递予父母查看。
梁母神色凝重,开口问道:“你如实告知为娘,这本《红肚兜》是何人卖给你的?我定要前往衙门状告书商,售卖禁书残害百姓。”
梁瑜心中愧疚,不解问道:“母亲,我答应不再翻阅便是,何苦还要去状告旁人?”
梁母道:“我要告状,并非心存计较,实为救你。你今日当着我的面许诺不再翻看,难保时日一久,暗自辗转寻觅。这般治标不治本。唯有让贩卖邪书的奸商依法受惩,断绝源头,方能根除祸患。”
一番话语说得梁瑜泣不成声。为顺父母心意,他终于吐露实情:“书是在南城东林巷王家胡同买到的,那里有家会源轩书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