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还亮着那八个字:“过程未崩,即是光辉”。会议室的门开了,陆永明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好的文件,纸边被他捏出了印子。
“人都到齐了?”他把文件放在桌子中间,声音很平,像在念通知。
“刚到。”左边一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抬头说,“火星环城三期的图纸做完了,预算也交上去了。我们不能再等了。”
“不是不能等。”右边的女人放下平板,“是你们根本不想等。HCCN协作效率这三天一直在上升,这才是我们应该投资源的地方。”
“数据又不能当纪念碑。”工装男打断她,“一万年以后谁记得你的曲线?但火星上的城市会一直存在,告诉别人——人类来过。”
“所以你就想拿整个试炼期去盖楼?”女人冷笑,“宇宙在乎的是你怎么活下来的,不是你盖了多少房子。”
陆永明抬手,两人立刻闭嘴。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截图,就是那条匿名评论。下面有很多转发,时间从昨晚十一点到今早六点。有些账号后面写着“工程师”“教师”“轨道站值班员”,也有“无业”“学生”“退休”。
“这句话现在有四百多万次引用。”他说,“有人把它刻在量子塔底座上,有人写进孩子入学誓词里。还有三个国家的研究组用它命名项目。”
没人说话。
他又翻一页,是一张图表。三条线并排走,一条标着“建造派支持率”,一条是“升华派”,另一条是“保存派”。最近三天,三根线越拉越远,中间的空隙越来越大。
“昨天沈墨交了个计划书。”陆永明说,“叫《文明方舟》。他要求启动全球信息存档,不光存科技和艺术,连错误、失败、丑闻都要录下来。他说这才是真实的人类。”
“他疯了?”工装男皱眉,“这些东西留着干嘛?让后人笑话我们?”
“不然呢?”戴眼镜的女人第一次开口,“只留下好看的一面?那还是我们吗?我们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完美,是没彻底垮掉。”
“可问题是——”工装男一拍桌子,声音很大,“我们现在就得做点让人看得见的事!北半球地壳应力超标了,南极冰层也在加速融化。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十年后地球都待不住!”
“所以我们就要变成另一个亚特兰蒂斯?”戴眼镜女人冷笑,“拼命证明自己多厉害,最后炸成碎片?陈星说得对,我们一直在跑,可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活下去!”工装男站起来,“不是在这儿空谈感受!”
“坐下。”陆永明说。
那人僵了一下,慢慢坐回去。
“你们三个今天来,不是为吵架的。”陆永明看着他们,“是让我知道,接下来怎么带所有人往前走。”
“那就做个决定。”工装男盯着他,“主力资源投给星际基建。这是最实际的出路。”
“不对。”戴眼镜的女人摇头,“应该建立道德评估体系,把协作质量当成核心指标。这才是真正的文明成果。”
“都不行。”第三个人说话了。是个中年男人,一直低头写字。
“你是保存派?”工装男扭头看他。
“我是历史研究员。”那人抬起头,“我看过的文明太多了。他们消失不是因为弱,是因为没人记得他们是什么样的。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陆永明敲了两下桌子。“所以你们三个,各有方案?”
“有。”三人几乎同时回答。
“好。”他拉开抽屉,拿出三份文件夹,分别推到他们面前,“那就各自讲清楚。我要听你们怎么说服我,也说服剩下的十四亿人。”
工装男马上打开文件夹,调出投影。一面墙上出现了火星全景图。红色大地上,一道银色弧形结构正在建设中,横跨赤道。
“这是‘环火城’。”他说,“五年内完成主体,能住五十万人。能源来自‘烛芯’节点,水循环系统是闭环的。它不只是避难所,是新人类的第一步。”
画面切换。木星轨道上,一座蜂窝状平台漂浮在云层上方,周围是太阳能板。
“十年内,我们在气态巨星外围建第一个深空工业中心。材料来自小行星带,产品用来扩建基础设施。到时候,地球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听着像逃命。”戴眼镜女人嗤了一声。
“这不是逃,是扩展。”工装男瞪她,“你说意识进化,可没有身体,思想怎么活?人死了,灵魂还能动?”
“但现在的人已经很累了。”她指着投影,“你知道轨道工人每天工作多久?十六小时。地面团队更惨,有人三个月没回家。你说你在建未来,可他们的现在已经被榨干了。”
“那是过渡期!”他吼起来,“哪次大工程不是这样?我们是在抢时间!”
“抢什么时间?”她冷笑,“宇宙又没倒计时。真正的问题是我们快撑不住了。焦虑、抑郁、极端情绪比五年前高了四倍。你们只看进度条,看不见人快断了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让大家停工喝茶?”
“至少先稳住。”她说,“我提议设立‘内在稳定指数’,纳入国家考核。每季度发布心理协同报告,发现问题及时干预。技术可以慢一点,但人心不能崩。”
“太虚了。”历史研究员开口,“你们两个都在赌。一个赌实物能传下去,一个赌精神能维持。可万一都错了呢?”
他打开终端,投出一段视频。画面里是一台巨大的量子存储阵列,外壳上刻着各种文字——汉语、阿拉伯语、斯瓦希里语、玛雅文……所有现存语言都有。
“这是我们设计的‘文明方舟’主舱。”他说,“能存下人类全部知识,包括战争记录、错误史、个人日记。哪怕将来没人能读,它也会一直在那儿,证明我们曾经这么复杂地活过。”
“可它动不了,救不了人。”工装男摇头。
“它不需要动。”研究员平静地说,“它只需要存在。就像化石,不会说话,但告诉后来者:这里有过生命。”
会议室安静了。
陆永明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他知道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他也知道,任何一个选择,都会伤到另一群人的信念。
“有没有可能……三个一起做?”他慢慢问。
“不行。”三人一起说。
“资源不够。”工装男说,“我现在要一块电池都要等三个月。你想铺三条路?最后哪条都走不通。”
“方向也不一样。”戴眼镜女人补充,“你让工人一边赶工期一边做心理评估,只会让他们更累。”
“完整性也会受影响。”研究员点头,“分散做,存档质量一定会下降。要么不做,要做就得集中力量。”
陆永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昨夜收到的一条信息:“游戏,才刚开始……”当时他以为是指外面的考验。现在看,真正的试炼,可能是从内部开始的。
“所以你们都认为,只能选一个?”他问。
“必须选。”工装男说。
“也应该选。”戴眼镜女人点头。
“但我们不该替所有人做决定。”研究员看着他,“这是文明的选择,不是领导人的决定。”
陆永明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好。我宣布,这次会议不作决议。”
三人愣住了。
“允许你们各自立项。”他继续说,“建造派、升华派、保存派,都可以提交正式方案。资源申报走平行通道,由中央监督委员会跟踪审计。我不偏向任何一方。”
“这等于没解决!”工装男猛地站起来。
“恰恰相反。”陆永明看着他,“这是唯一的解决方式。我们曾以为试炼是要答一个问题。现在看来,它可能只是要我们学会带着不同的答案往前走。”
没人再说话。
过了几秒,戴眼镜女人轻声问:“那……如果将来冲突升级呢?”
“那就升级。”陆永明站起来,“但我们得先学会共存。否则,就算建成一万座城,也没人值得被拯救。”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向门口。
手碰到门把时,他停下。
“对了。”他说,“陈星那句话,我让技术组加进了广播系统。每天早上六点,全国播放一遍。”
他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坐在原位,谁也没动。
墙上的投影还亮着。火星城市的轮廓泛着冷光,HCCN曲线静静起伏,文明方舟的模型缓缓旋转。
三幅画面并列,互不相让。
角落里的终端突然闪了起来,弹出一条新消息。消息先是变成乱码,还没等人反应,又变回那句话:“过程未崩,即是光辉”。刷新三次,那句话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