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还亮着,陆永明没动。工作人员站在三步外,手放在通话键上,不敢按。
“再等等。”他盯着天空说。
几秒后,他转身走进会议室。门关上了。七把椅子围成一圈,光一闪,人都到齐了。
凯瑟琳抬头看着屏幕,有点惊讶:“刚看完数据,你们的能源转型比计划快了十七个月,真没想到。”
“不是我们一个人做的,”陆永明坐下来说,“是全世界一起努力的结果。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听表扬的。”
格雷皱眉,一拍桌子:“你刚对十九亿人说了‘我们活下来了’,现在又说这不是终点,到底想说什么?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要听没人敢在直播里说的话。”陆永明打开主屏,上面是各种数据——能源、基建、响应效率,全是绿色,表示正常。
“五年时间,我们做到了。‘烛芯’供能稳定,HCCN调度没出大错,跨国应急也跑通了很多次。表面上看,一切都好。”
他划了一下,画面变了。
一个匿名舆情模型出现了,三条线在黑底上爬行。一条写着“建造派”,支持技术优先;一条是“升华派”,主张净化意识;一条是“保存派”,要求停掉高风险项目。
“这不是投票,”他说,“是从加密聊天、科研记录和私人消息里分析出来的想法趋势。过去三个月,这三派之间的对立情绪多了四倍。”
凯瑟琳皱眉:“这些派别一直都有,只是看法不同。”
“但现在他们开始联系了。”周锐脸色很难看,“昨天凌晨,北纬37度一个废弃实验室突然有信号,不是民用也不是军用。查了之后发现,是‘纯洁之火’的人和两个被停职的研究员在交换密钥。”
“证据确凿?”格雷问。
“确凿。他们在聊‘游龙’引擎的组装方案,还说要‘唤醒真正的火种’。”周锐顿了顿,“这不是个例。两个月内,全球发现了十二起类似联络,分布在六个时区,涉及四个前高危项目的成员。”
林溪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大家的情绪怎么样?”
“什么情绪?”格雷问。
“害怕。”她说,“不是怕外面,是怕内部。HCCN每天要压下两千多条关于‘失败’的隐性表达。有人梦见试炼结束,有人反复算倒计时,还有人写‘我们撑不到最后’。”
她调出一张图:“这是最近一周的脑电波数据。虽然系统做了平滑处理,但底层焦虑一直在上升。年轻科研人员尤其明显,他们没经历过消失,却总觉得自己不够格。”
陈星翻着手里的数据板,语气担忧:“我看了建造派的提案,他们要把‘轨道穹顶’的工期从十年缩到五年,还说‘必须向宇宙证明我们的能力’,太急了。”
“这有什么不好?”周锐问,“进度提前不是好事?”
“问题是动机。”陈星说,“他们不是为了让人住得更好,是为了被看见。好像工程越大,就越能证明自己配活着。可试炼不是考试,陆议长说过,是投票。”
她看向陆永明:“您说上半程靠恐惧团结,那现在呢?是不是有人觉得,只有造更大的东西,才能证明价值?但这本身就是不自信。”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所以,”凯瑟琳慢慢说,“表面团结,其实有三个问题:理念分裂、情绪不稳、现实威胁。这三个还在互相影响。”
“没错。”陆永明点头,“我们解决了吃饭问题,现在要面对吃饱后的烦恼。技术能修电网,修不了人心。我们能建轨道电梯,但建不起所有人对未来的信任。”
沈墨第一次开口:“档案馆也有异常。有人三次试图非法访问‘禁忌区’。IP来自不同国家,但行为一样——先查材料配方,再试探‘天宪’协议的封印等级。”
“谁干的?”格雷问。
“不知道。手法专业,不像个人所为。更像是……有组织地探路。”沈墨看着数据,“鸽派科学家已经开始联名申请伦理审查,要求控制解密速度。但鹰派已经在私下讨论‘必要时突破限制’。”
“文明还没走出试炼区,自己先乱了。”周锐冷笑,“有些人忘了亚特兰蒂斯是怎么灭的。”
“他们没忘,”林溪说,“但他们觉得只要控制节奏就能避开。可高维技术不是刀,是火。你能管住火苗,管不住风。”
格雷沉默一会,打开终端:“我批准加强心理安全合作。情报共享提到最高级,所有科研机构接入联合监测网。建议成立独立伦理观察团,由各国专家组成,直接向议会汇报。”
“我同意。”凯瑟琳马上说,“大洋联盟内部也有这种声音。不能再让科学变成权力的游戏。”
陆永明没说话。他看着屏幕,那三条线还在往上走。
“我们以为最怕的是黑暗,”他低声说,“其实是光太亮,让人看不见脚下的裂缝。”
陈星忽然说:“我在屏蔽舱做过实验。让志愿者回忆‘消失’那天早上,脑波反应很强。但如果让他们想象‘试炼失败’,反而很平静。”
“说明什么?”周锐问。
“说明我们不怕结果,怕过程失控。”她说,“大家能接受被淘汰,但受不了明明有机会,却因为内斗输掉。这种怕,比死还难受。”
林溪点头:“这就是为什么焦虑在升。越成功,越怕搞砸。越怕,越容易犯错。”
沈墨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优化情绪模型,”林溪说,“不只是压制情绪,还要找源头。有些人的害怕已经像病毒一样传开了,得切断传播链。”
“小心点。”沈墨提醒,“别被人说是控制思想。”
“我不是删言论,”林溪语气冷了些,“我是想找那些快崩溃的人,拉他们一把。不然哪天关键岗位的人突然垮了,后果谁都担不起。”
周锐调出地图:“我已经下令监控可疑团体。特别是那些脱离体系的地下实验室。一旦发现组装危险设备,立刻阻止。”
“依法办事。”陆永明终于开口,“但他们不是敌人。很多人是真的相信自己在救人。我们要防的是行为,不是想法。”
“可当想法变成行动,”格雷说,“界限就模糊了。”
“那就保持模糊。”陆永明站起来,“我们现在不能分裂,也不能高压。只能小心走。一边给希望,一边控风险。让想做事的人有机会,让走偏的人能回头。”
他看向陈星:“明天的会,你会上台讲吗?”
“会。”她说,“我准备讲‘为什么我们不必急于证明自己’。”
“讲清楚。”他说,“但别否定建造的意义。他们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
提示音响起,会议结束。全息影像一个个消失。
凯瑟琳最后一个走,出门前说:“我们挺过了第一关。现在才知道,最难的不是活下去,是怎么好好活着。”
门开了,人陆续离开。
沈墨和陈星一起走下台阶。
“你刚才话说重了。”他说。
“可不说重,没人听得见。”她抬头,“他们总觉得年轻人不懂牺牲。可我们懂。我们只是不想再用同样的害怕,过一辈子。”
沈墨没再说话。两人朝学术中心走去。
林溪独自走向脑科学室,手里紧紧抓着数据板。
周锐回到指挥中心,命令已经发出。
格雷在终端上签了文件,心理安全合作计划正式生效。
陆永明留在会议室,没开灯。城市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主屏慢慢黑了,但在缓存深处,那段三短一长的脉冲信号还在循环播放,像幽灵一样,不停闪现,没人知道它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