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1日,韦汀兰的抓周宴。
酒店是韦秦州订的,就是当年他跟周琬办结婚正宴的那家三层楼酒店,外墙的米黄色瓷砖重新贴过,大堂的水晶吊灯擦得锃亮,门口的迎宾牌上写着“韦汀兰小朋友周岁宴”。
韦汀兰今天穿了一件正红色的小旗袍,领口用金线绣了暗纹,头发还不太长,被周琬用一根红丝带扎了个小揪揪立在头顶。
她趴在韦秦州肩上被抱进酒店大堂,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人声和音乐声吓了一跳,把小脸埋进爸爸颈窝里不肯抬头。
但只躲了片刻就忍不住偷偷转过头来,用一只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彩色的气球拱门、铺着红毯的抓周台,还有正朝她走过来的爷爷。
计鸢今天穿的是一身三色黑的中山装,韦秦州见过他穿过很多深色,但大多都是藏蓝、深灰,他还没见过计鸢穿这么颜色深的衣服。
他走到韦秦州面前,伸出手,韦汀兰立刻从爸爸怀里探出身子,两只小胳膊朝外张得开开的,嘴里喊着:“抱…抱…。”
计鸢把她接过来,她立刻趴在他肩上开始玩他的衣领扣子,像是想把这小东西拆下来,但试了试发现成功不了。
抓周台设在宴会厅正前方,一张铺着大红绒布的圆桌,上面摆满了各种抓周物品,都是家里人准备的。
周琬放了一本《语言学纲要》和一支钢笔,韦秦州放了一枚文学院院徽,周琬的父母放了一个小算盘和一盒水彩笔。韦秦州他爸放了一枚军功章,她妈则放了一个金的平安锁,和之前那个银的凑一对,裴砚之放了一方自己刻的寿山石小印,印钮是只小兔子,印面上用篆书刻了“汀兰”二字。
最后放东西的是计鸢。他抱着韦汀兰走到桌前,把一个木盒子放在所有物品的中间,里面放着的是一方砚台。
一方用了很多年的老砚。
端砚,石质温润细腻,砚池里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磨墨留下的淡淡墨痕,砚额上刻着一个瘦硬的“计”字。
这是计鸢的师父董袁仲留给他的,他用了大半辈子,从助教用到教授。
而后他后退一步,把韦汀兰放在圆桌上。
韦汀兰坐在桌上,被面前这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晃得眼花缭乱。
她先摸了摸算盘,珠子哗啦啦响,她觉得好玩,拨了两下,但没有拿起来。
然后她拿起那支钢笔,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爬到《语言学纲要》旁边,用手指戳了戳封面上那几个烫金大字,抬头看看妈妈,周琬屏着呼吸看着她,她笑了笑把书推到一边。
转头又拿起那枚军功章,举在眼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军功章放回原处,转身爬向桌子正中央。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她的妈妈、爸爸、两个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哥哥…
最终她爬到那方砚台前面,先是像敲西瓜一样用小手拍了拍砚台表面,然后两只手抱住砚台想把它抱起来。
砚台太沉了,她抱不动,但她没有松手,整个人把砚台搂进怀里,脸颊贴上冰冷的砚面,留下一小团湿漉漉的口水印。
然后她抱着砚台,仰头看着站在桌边的计鸢,咧开嘴笑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韦秦州的爸先鼓起掌来,紧接着周琬的父母也跟着鼓掌,周琬看了韦秦州一眼,嘴角弯起来。
韦秦州没有鼓掌,只是走到桌前把女儿连同那方砚台一起抱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然后转过身看着计鸢。
计鸢站在桌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放砚台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刚把一件极重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他看着这个抱着砚台不肯撒手的小东西,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小揪揪,她立刻松开砚台,两只手抱住他的手指,咯咯地笑起来。
开席后韦秦州没急着去吃饭,而是先收拾抓周台上的物品,他把那方砚台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用绒布包好放回盒子,塞进自己带来的包里面。
计鸢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人少的时候拉住了他:“砚台先放你那边,等她长大了再给她。”
“先生,这方砚台是师爷留给您的,您用了一辈子,现在她选了它,您舍得吗?”
计鸢沉默了片刻,像是真的在思考,但大脑一片空白:“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给你的东西比这方砚台贵千万倍。”不是反问的语气,是陈述。
韦秦州想不到有什么比这方砚台还要贵上千万倍。
计鸢没理会他的疑惑,只道了句:“槐花每年都会开。”
这个家已经传了四代。
韦汀兰一岁生日过完没几天,槭城的气温就窜上了三十度。
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韦汀兰穿着一条淡粉色的小吊带裙,头上扎了个冲天辫,坐在婴儿餐椅里用小手抓着勺子往嘴里送米糊,准确率大约三成,剩下的七成全糊在脸上、围嘴上、椅背上和韦秦州身上。
韦秦州今天休息。
他本来应该在学校加班改研究生论文,但他把这活推给了裴砚之,理由是“你也该锻炼锻炼。”然后自己美美在家带闺女。
他蹲在婴儿椅前面,用湿毛巾给女儿擦脸,她被他擦得咯咯笑,两只小胖手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
他由着她咬,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给裴砚之发语音:“砚之,论文改仔细点,尤其是参考文献格式,你现在代表的是我,改不好丢的是我的脸。”
裴砚之秒回了一个:“知道了师父。”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您今天在家带汀兰?”
韦秦州举起手机拍了张女儿满脸米糊的照片发过去,裴砚之回了句:“辛苦了。”
但他是真的不觉得辛苦。
他喜欢蹲在地上看女儿吃饭,喜欢闻她头顶那股奶香混着痱子粉的味道,喜欢她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手的力道。
只是这种温馨时刻通常持续不了太久,韦汀兰吃饱之后开始闹了,她用勺子敲着餐椅的桌面,发出咚咚咚的响声,每敲一下就喊一声:“爸。”
他说:“怎么了宝宝?”
韦汀兰不清楚,只是一个劲地把勺子往厨房方向指,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没看明白,灶台,冰箱,橱柜…她想要什么?
她又喊了一声:“爸。”这次加了两个字:“那个。”
他沿着她的手指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酸奶,她摇头,拿出苹果泥,她摇头,拿出一盒草莓,她还是摇头。最后他拿出一罐可乐,她忽然不摇头了,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罐红色的罐子,小嘴张开,两只手伸得老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可乐,又看了看女儿期待的表情,脑子里闪过老婆出门前说的话:“别给她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把可乐放回去,她哇地一声哭了。
哭声震天响。
韦秦州赶紧把女儿从餐椅里抱出来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拍着她的后背:“宝宝不哭不哭,爸爸给你唱歌好不好?”
他唱了几句跑调的军歌,不管用,又唱了几句同样跑调的儿歌,还是不管用。
最后他实在没办法了,抱着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罐可乐,打开,倒了一小口在杯子里,用温水兑淡了,喂她喝了一小勺。
她咂咂嘴,不哭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她尝到了这辈子第一口碳酸饮料,在被温水冲淡的气泡感里打了一个极小的嗝。
他看着她这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忽然觉得偶尔破个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罐开了封的可乐,又看了看院子里三十多度的烈日,又看了看槐树下那块被晒得滚烫的青砖地。
他小时候最喜欢在大热天往地上泼一盆水,看水在热砖上滋滋地冒白气。
他脑子里同时闪过两个念头,而这两个念头之间没有任何防火墙。
几分钟后,老宅院子里出现了一幅奇异的画面,韦秦州赤着脚蹲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那罐可乐使劲摇晃,然后把拉环猛地拉开。
可乐像喷泉一样冲向天空,棕色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哗啦啦地洒在青砖地上。
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淋了个透湿,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前襟全是可乐渍,两只手高高举着,嘴里喊着:“下雨啦…!”
韦汀兰被他放在旁边的藤椅上,看着爸爸像一只落汤鸡一样蹲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小胖手拍着藤椅扶手,嘴里跟着喊:“雨…雨…”
父女俩一个疯笑一个傻闹,整个院子像是被按下了某种返祖开关。
然后书房的门开了。
计鸢站在书房门口,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握着支紫檀毛笔,显然是被吵的写不下去字,一肚子邪火。
他看着院子里的景象,槐树下满地可乐渍,青砖地上横七竖八的湿印子,藤椅坐垫被溅湿了一角。
他的徒弟蹲在地上从头到脚全是可乐,手里攥着一个空易拉罐。
他的孙女坐在藤椅上拍着手喊:“雨”,围嘴上糊着米糊和可乐的混合污渍。
计鸢把毛笔随手搁在书房窗台上,然后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把放在棋盘旁边的板子。
这把板子不是楠木盒子里那把黑檀戒尺,是平时放在院子里用来吓唬元宝别乱啄花的,竹制的,很轻,打人不疼,但他此刻拿在手里掂了两下,分量正好。
韦秦州从地上站起来,下意识地把滴着可乐的双手往裤子上蹭了蹭。
“先生您听我狡辩,不是,解释,我就是逗她玩一下,她刚才哭了,因为我不给她喝可乐,然后我带她玩个游戏让她高兴高兴…我知道这有点浪费可乐,不是,有点幼稚…也不是,就是…”他话还没说完,计鸢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戒尺敲在他大腿后侧,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
他龇着牙往旁边躲了一步:“先生我都快四十了,您能不能…”
第二下又落在大腿后侧同一位置:“能不能什么?”
“…什么都能,先生您继续。”
计鸢没有继续,他收了板子,背着手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可乐渍、站在阳光下傻笑的人。韦汀兰在旁边用小手拍着藤椅扶手,冲爷爷喊了声:“雨雨。”
韦秦州最后还是没躲过第三下,戒尺敲在屁股上的时候他双手背后,窝囊的抵抗:“先生,您就不能去书房打么?至少给我留点面子。”
“你的面子?早在你把可乐往自己头上浇的时候就没了。”
“…”
“滚去擦地。”板子不轻不重的敲了敲他的腿。
韦秦州在计鸢提着板子的监督下把院子刷了一遍,又用高压水枪清洗了一下,一边洗一边跟旁边的汀兰说:“以后可不能学爸爸。”
板子又抽下来,这次是后背。
“又干嘛?”韦秦州下意识的双手抱头,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拿着水枪…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全都晚了,几乎没经过思考,他扔了水枪拔腿就跑。
身后是计鸢在追赶,偶尔传来两声韦汀兰的声音:“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