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诚意推开药铺的后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哑巴掌柜正背对着门，踩着竹梯给檐下的鸽笼添水。听见动静，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身后轻轻摆了摆。
旺财跟在陈诚意脚边，鼻尖突然抽动了两下，冲着鸽笼方向低低呜咽一声。笼里那只最精神的灰羽信鸽猛地一缩脖子，黑豆似的眼珠警惕地转着，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腾。
“它今早没叫。”陈诚意站在梯下。
哑巴掌柜缓缓转过身。晨光透过格栅，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她从腰间解下一块小木板，上面用炭笔画了一只简化的鸽子，又在鸽子嘴里添了一条短线，然后指着木板，摇了摇手指——有信，未发。
陈诚意指尖掠过鸽笼边的铜环。铜环冰凉，环内侧沾着一点极细微的蓝色粉末。他用指甲刮下一点，凑到鼻尖。
【系统：检测到靛青粉末残留。该染料来自城西查封染坊，非市面流通品。建议：核实染坊查封记录与哑巴掌柜之间的关联。】
“靛青？城西染坊上个月才被查封的那批货。”哑巴掌柜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古井无波。她指了指房梁，那里垂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麻线，直通后墙的通风口。陈诚意顺着麻线摸到通风口外侧，指腹蹭到几根新鲜的羽毛碎屑，还有一丝几乎闻不见的血腥气。
“有人动过你的鸽子。”
墙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三长两短——陈诚意后半夜布下的暗号。赵一刀从墙头翻下，落地无声，手里捏着半片带血的灰蓝色鸽羽：“西坡废窑那边找到的。和这只笼子里的羽毛对得上。”他把鸽羽递过来，“羽根被剪了，信囊不见了。”
陈诚意接过鸽羽，对着光看了看。羽管根部有一圈极淡的压痕，像是曾被某种特制的金属环箍住过。“不是截信。”他将鸽羽凑近鼻尖，血腥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檀香，“是换信。”
哑巴掌柜迅速在木板上画了个“追”字，又用力划掉，改成“等”。
就在这时，笼里的灰鸽忽然剧烈扑腾起来，翅膀拍打笼壁发出急促的“啪啪”声。它焦躁地转着圈，最后竟用喙部狠狠啄击笼门。陈诚意眯起眼：“它在怕什么？”哑巴掌柜脸色一白，冲上前打开笼门。灰鸽箭一般射出，却在飞离屋檐不到三丈时，身体诡异地一歪，直直栽进了隔壁院落的枯井里。赵一刀翻上墙头，片刻后回来：“井里有东西。不是水，是网。”
陈诚意走到井边往下望。井口下方三尺处，一张近乎透明的丝网横亘在井壁之间，网上粘着几片同色的鸽羽。更深处，一个封着蜡的信筒正在网下的黑暗中微微晃动。哑巴掌柜趴在井沿，呼吸陡然急促。她本能地伸出手想抓那信筒——又猛然停住，像是意识到什么。她转头看了陈诚意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她知道井底的饵是谁放的。
陈诚意按住她的手腕：“别碰。那网上有药，沾上会麻痹整条胳膊。”他转头看向赵一刀，“去取鹿皮手套。把铁头刘叫来。”
赵一刀领命而去。陈诚意先看了一圈井沿。青苔有被蹭掉的新痕，不止一处，形成一条折线，从井沿外侧延伸到墙根，消失在药铺后院的排水沟附近。有人在井边蹲过，不止一次。
陈诚意松开哑巴掌柜的手腕，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内鬼。哑巴掌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她颤抖着抬手，在木板上重重写下三个字——掌柜？我？陈诚意没有回答。铁头刘很快到了，用铁钩探入井中，勾住丝网边缘轻轻一提，网兜连带着信筒一起被拉出井口。铁头刘用刀尖挑开封蜡，里面只有一截被红线捆扎的灰蓝色鸽羽，和赵一刀在废窑找到的那半片连纹路都一模一样。
哑巴掌柜盯着那截鸽羽。
陈诚意把鸽羽在阳光下翻了个面，背面用细笔写了一个字：查。字迹干透，墨水是靛青色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哑巴掌柜：“他留下这截羽毛，是想告诉查信的人——有人已经查过了。”
远处传来打更人沙哑的梆子声。井底的信筒被捞上来之后，丝网已经空了，陈诚意把那截灰蓝色鸽羽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站在井边说了一句：“信鸽线断了，这狗屁任务太难了，我不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