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距,箭无虚发、力道滔天,寻常修士尚且难以抵挡,更何况是不运功、不闪躲、徒手硬接。
这哪里是赌约,分明是必杀之局!
楚云澈从一开始,就从未打算让东凌御桀活着离开寄雪崖!
东凌御桀垂眸,望着跪地泣谏的忠心臣子,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容撼动的决绝。
“慕羽。”
他声音清冷,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不容置喙:“你若还认朕这个陛下,便退至一旁。”
“今日之事,是朕的私事,与东凌朝堂无关,与江山子民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遥远的皇城方向,字字沉重,郑重嘱托:
“倘若……朕今日难逃此劫,即刻传位璟王东凌御璟,辅政安民,守住东凌山河,记住了。”
一句嘱托,近乎托孤。
沈慕羽浑身僵冷,泪水瞬间模糊视线,喉头堵塞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咬着牙,浑身剧烈颤抖。
“退下。”
淡淡的两个字,是帝王最后的命令,冷硬决绝,再无转圜余地。
沈慕羽掌心攥出血痕,终究只能咬牙起身,踉跄退至一侧,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场中,满心绝望,无力回天。
楚云澈立在风雪之中,冷眼旁观这一切,唇角的笑意愈发阴鸷凛冽。
“不愧是执掌天下的凌皇陛下,果真是情深义重、傲骨非常。”
“本君倒要好好看看,你这一身铮铮铁骨,到底能硬到几时,能护她到几时。”
东凌御桀再未看他分毫,所有目光尽数落在不远处的西璃昭宁身上。
风雪吹乱他额前碎发,吹起他染血的袍角,他满身狼狈、遍体寒凉,可望向她的眼眸,却温柔得一如春日暖风,澄澈干净,不染半分血腥戾气。
他对着泪流满面的女子,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和煦的笑意。
那一笑,温柔得超脱了此刻剑拔弩张、血色将至的绝境,仿佛剥离了所有恩怨情仇、生死危机。
西璃昭宁心头剧痛,浑身冰冷,泪水汹涌得愈发汹涌。
她太懂东凌御桀了。
世人皆道他冷酷无情、杀伐成性、权欲滔天,可只有她知晓,他一旦动心,便是倾尽所有、至死不渝。
于他而言,江山可弃,霸业可抛,唯独她,是此生绝不能舍、绝不能负的执念。
无论前路是万箭穿心、魂飞魄散,只要能护她周全、保她平安,他甘之如饴,义无反顾。
西璃昭宁睁大朦胧泪眼,死死望着他温润含笑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万千利刃反复穿刺,痛得无法呼吸。
只见东凌御桀薄唇轻轻开合,无声地动了动。
没有声响,可西璃昭宁却一字一句,清晰读懂了他唇间的话语——
“昭宁,别怕。等我,我带你回家。”
回家。
简简单单三个字,温柔滚烫,却让西璃昭宁瞬间溃不成声。
她踉跄挣扎,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心底一遍遍嘶吼: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她一介亡国公主,满身风雨、一身尘埃,历经颠沛流离、半生坎坷,早已一无所有,何德何能,配得上他九五之尊、倾尽性命的偏爱守护?!
风雪肆虐,寒意刺骨。
楚云澈面色冷沉,抬手示意身侧侍从云烬,将桎梏着西璃昭宁的绳索松开些许,交给身旁之人看管。
而后,他缓步上前,抬手接过一柄寒铁长弓。
弓身冰冷刺骨,泛着森然寒光,三支锋利破甲羽箭静静搁置,箭头锐利锋芒,足以穿筋透骨、碎心裂脉。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箭身,唇角噙着残忍冷笑,抬眸看向立在风雪中央、束手待箭的男人。
“东凌御桀,听好。”
“这第一箭,我便要看看,你的情深,到底能不能抵得住刺骨穿心之痛。”
话音未落,他挽弓、搭箭、松手——
“嗖!”
破空之声骤然炸响,利箭裹挟着凛冽寒风,瞬息而至,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咫尺之距,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东凌御桀未曾闪躲半分,未曾运转半点内力护体,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眉眼依旧望着不远处的心上人。
下一瞬!
沉闷的血肉穿刺声骤然响起!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自男人喉间溢出,低沉隐忍,带着极致的痛楚。
漆黑羽箭精准无误,狠狠穿透他的左胸位置,箭身大半没入血肉,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挺拔的身躯狠狠撞得倒退两步!
他踉跄欲倒,指尖死死攥住身侧佩剑剑柄,剑鞘重重抵入冰冷青石地面,堪堪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一缕刺目的猩红血迹,顺着他苍白的唇角缓缓溢出,蜿蜒滑落下颌,染透白皙肌肤,惊心动魄。
“陛下!!”
沈慕羽双目赤红,失声痛喊,几乎要冲上前去。
东凌御桀微微抬手,动作隐忍克制,嗓音沙哑破碎,强撑着安定人心:“朕……无事。”
无人知晓,这看似堪堪避开心脉的一箭,早已彻底贯穿他的肺叶。
每一次呼吸起伏,都伴随着撕裂脏腑的剧痛,胸腔火辣辣的疼,像是有烈火灼烧、利刃翻搅,痛得他额角瞬间渗出层层细密冷汗,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
寒风灌入伤口,刺骨寒凉,痛彻骨髓。
“不——!东凌御桀!求你停下!”
西璃昭宁彻底崩溃,哭得浑身脱力,身形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住。
她疯狂摇头,声嘶力竭,嗓音破碎不堪:“不要,我不值得你如此,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要你为我受这份罪!你走!你立刻走啊!”
看守她的侍卫死死按住她的身躯,根本拦不住她极致的慌乱与绝望。
漫天风雪,满目猩红。
东凌御桀抬手,轻轻拭去唇角血迹,脊背再次一点点挺直,哪怕脏腑剧痛、浑身冷汗,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从未弯折半分傲骨。
他抬眸看向楚云澈,目光平静依旧:“还有两箭。”
字字艰难,每吐一字,都牵扯着胸口重创的伤口,痛得人几近昏厥。
楚云澈望着他强忍剧痛、宁死不屈的模样,眼底的阴鸷快意愈发浓烈,他缓缓点头,冷笑出声:“好。真好。”
“漓皇果然骨头够硬,定力非凡。”
“本君倒要看看,第二箭,你是否还能这般好运,硬撑到底!”
话音落下,楚云澈再度抬手搭弓,寒箭映雪,锋芒慑人,直指男人心口死穴!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沈慕羽骤然冲破所有桎梏,身形一闪,直直挡在东凌御桀身前,脊背挺得笔直,誓死相护:“这一箭!臣替陛下受!!”
楚云澈眸光一冷,唇角勾起一抹讥讽残忍的弧度,淡淡开口:“东凌御桀,这可是你的臣子主动越界。”
“规矩破了,这场赌约,还算数吗?”
东凌御桀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单手用力,稳稳将身前忠心臣子推开。
力道温和却坚定,不容抗拒。
“慕羽,退下。”
“陛下!”沈慕羽红了眼眶,字字泣血。
“退下!”
重复的两个字,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彻底斩断所有劝阻。
沈慕羽僵在原地,心如刀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夺命利箭,对准自家陛下,蓄势待发。
楚云澈眼底杀意暴涨,不再迟疑,松手放箭!
“嗖——!!”
锐响破空,箭影如电,快如惊雷!
所有人的心瞬间悬至顶点,西璃昭宁双目圆睁,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可下一瞬,一道纤细单薄的青色身影,骤然从侧方疾风掠来!
无人看清她的速度,无人反应过来变故从何而来!
只见那道青影不顾一切、奋不顾身,直直挡在了东凌御桀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