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鬼市不好逛
那微光之后并非坦途,而是另一重更幽深、更隐晦的江湖。
废弃地铁入口像一个被城市遗忘的疮口,向下延伸的台阶没入粘稠的黑暗,仅在入口边缘,被几盏昏黄、摇曳的应急灯勉强照亮。
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铁锈、潮湿苔藓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香灰混合腐烂布料的复杂气味,吸入肺里,凉飕飕的。
我们没下去。
鬼市的规矩,入口处通常只是“门面”,真正的地界,往往在周遭更隐蔽的角落。
萧清雪在我身侧显出一丝极淡的轮廓,随即又完全融入我左后方一片建筑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如同顽石。
她传音入密,声音细若游丝:“‘鬼市’逢三逢七开,今夜刚好。谨慎,这里的‘摊主’,不少是‘阴门’其他行当的落魄户,也有更麻烦的……消息贩子。”
我微微颔首,将身上那件略显扎眼的外套脱下,反穿过来,变成一件灰扑扑、不起眼的夹克。
箱体在意识中微微嗡鸣,随即我肩后的背包轮廓蠕动、扁平、褪色,变成一个款式老旧、磨损严重的黑色双肩包,毫不起眼。
掌心箱体的温热沉入体内深处,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链接感。
踏入那片区域的瞬间,感官就被强行调整了。
视觉最先被侵袭。
并非全然的黑暗,各种光源杂乱无章:惨白的节能灯管挂在生锈的管道下,发出滋滋电流声;摊位上摆着绿莹莹的夜明珠(真假难辨),或是插着几根燃烧缓慢、飘出青色烟柱的特质线香;更有些“摊主”自己眼睛就冒着微光,幽幽地打量着过客。
人影幢幢,大多裹在宽大的外套或斗篷里,面目模糊,动作诡秘,彼此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低,汇成一片嗡嗡的、令人不安的底噪。
听觉随即被各种细碎声音填满。
除了那片底噪,还有远处地铁隧道深处传来的、似有似无的呜咽风声;某个摊位后传来金属轻微刮擦的刺耳声响;更深处,隐约有锁链拖地的哗啦声,以及压抑的、非人的低吼,旋即又消失。
空气中浮动的低语,有时会夹杂一两句清晰的、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比如“……那批‘血沁’不对,怨气冲不干净……”,或者“……东边来的‘货’,在路上折了两个兄弟……”。
触觉是阴冷。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至少五六度,那股凉意不是来自风,而是从脚底板、从周围的砖石墙壁、甚至从路过那些“人”身上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贴着皮肤游走,激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空气粘腻,仿佛混杂着看不见的灰烬和湿冷的蛛网。
我压低帽檐,缝尸人一脉对阴气、残魂的微弱亲和感,此刻成了最好的雷达。
周围摊位上那些器物散发出的“气息”在我灵觉中呈现深浅不一的色块:大多数是浑浊的灰白色(残存念想或微弱煞气),夹杂着零星暗红(凶煞)或惨绿(阴邪)。
有几处气息明显凝滞、扭曲,带着陷阱般的恶意,我提前微调路线,自然地绕开。
我的目标是找“消息”,而不是“捡漏”。
目光掠过那些售卖“古董法器”(实则多为做旧或染煞的赝品)、奇异灵材(干燥的怪异肢体、色泽诡异的矿石)、甚至封装在特殊容器里微微搏动“活物”的摊位,最终停留在一个角落。
那个摊位很小,就一块脏兮兮的灰布铺在地上。
摊主是个戴着一顶不合时宜的深色瓜皮帽的老头,干瘦,背微驼,正眯着眼打盹,面前随意摆着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两块裂了缝、质地不明的玉佩,还有半截断掉的、似骨非骨的簪子。
摊位上没点任何特异光源,阴气也淡得几乎感应不到,平凡得过分。
但我知道,这是柳七七。
阴门七十二行里“消息行”一个不大不小的中间人,消息灵通,路子野,收费也黑,但有个优点——拿了钱,基本办事,口风也相对紧。
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收过他介绍来的、怨气格外棘手的“尸体”活儿。
我蹲下身,假装端详那几枚铜钱,手指随意拨弄了一下,冰凉,带着土腥和淡淡的阴溻气。
“七爷,生意清闲?”我声音压得很低。
柳七七眼皮都没抬,喉结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咕哝:“混口死人饭吃,清闲个屁。林小子,你小子不在殡仪馆缝缝补补,跑这阴沟里闻味儿来了?改行倒腾死人货了?”他声音苍老沙哑,却字字清晰送入我耳中。
“找样东西。”我手指停在那半截骨簪上,感受着里面一丝几乎要散掉的微弱残念,“跟镜子有关。最近东北角,有没有出过邪性的‘镜子’?要跟‘伤痛’、‘裂痕’沾边的。”我没提锁心,没提线头,只说了最可能相关的关键词。
柳七七终于掀开一点眼皮,浑浊的眼珠瞥了我一下,又迅速耷拉下去。
“镜子?”他嗤笑一声,露出焦黄的牙齿,“林小子,镜子可不好碰,照生照死,照人照鬼,那玩意儿邪性。我这儿可只有正经老货。”他手指在摊布下几不可查地动了动,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三下,随即拇指在食指侧面快速摩擦了两下。
三下,再两下。
三百五。
阴钱。
鬼市的硬通货,以特殊手法浸染过月华阴气的纸钱,本身也有微弱镇煞之效。
这个价,不算黑,也不便宜。
我没犹豫,手伸进怀里(实则从背包内侧暗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旧皮夹,数出一叠边缘已经磨损、触手冰凉阴润的特制纸钞——阴钱。
不着痕迹地塞进他摊布边缘。
柳七七的手像变魔术一样,瞬间将皮夹收走,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市侩的精准:“镜子?有。”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一丝。
“前天,‘瘸虎’那队‘倒斗’的,从东郊一片民国乱葬岗边上的破宅子里,起出一面镜子。”柳七七语速极快,吐字却异常清晰,“铜镜,背面有麒麟纹,但镜面……嘿,不反光,黑漆漆一片,邪得很。他们队里有个愣头青,上手擦了擦,当晚回去就发了癔症,把自己胳膊当柴火,拿刀子往下片,拦都拦不住,差点死了。现在人还疯疯癫癫的。”
“镜子现在在‘瘸虎’手里。那家伙心黑手辣,但也被这镜子弄得有点毛,正找下家,也找懂行的能人帮忙‘镇压’或者‘祛邪’。他开价不低,而且点明了要能‘处理’伤痛和怨念的行家。”柳七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位置嘛……大概就在你说的方向,再往北三里左右,那片没人去的旧纺织厂仓库区。瘸虎最近几天,晚上都在那边猫着。”
伤痛,裂痕,怨念。
锁心裂痕上那道最深的创伤,那个缠绕的邪异印记,还有萧清雪血镜崩碎时的反噬……这面“锁魂镜”,很可能就是关键节点之一,甚至可能就是“本体”寄身或影响的器物!
我正欲再问细些,比如瘸虎队伍的规模、镜子的具体模样、还有没有其他买家盯上——
“叮铃!”
一声清脆却突兀的铃响,从鬼市入口方向传来,穿透层层嘈杂,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柳七七脸色瞬间一变,那副市侩慵懒的神态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江湖特有的警惕和阴沉。
“妈的……‘条子’摸进来了!”他低骂一声,动作快如闪电,那块灰布一卷,连带上面所有破烂玩意儿,瞬间被裹成一个小包,塞进他宽大的外套里。
“可能是镇灵局的外勤,也可能是别的‘清理’队……最近这片不太平。你们自个儿小心!”
他压低帽檐,佝偻的背似乎又弯了几分,整个人缩进旁边一个堆满废弃纸箱的阴影角落,几下晃动,竟然就那么融入了昏暗的背景里,气息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几乎同时,入口处的骚动迅速扩大。
喝骂声、呵斥声传来,夹杂着几声短促的闷哼和灵力碰撞产生的轻微爆鸣。
几股灵力波动正在快速向鬼市内部蔓延,那波动不算特别强大,但训练有素,带着一股肃正、排查的意味,所过之处,那些摊主和“顾客”如同受惊的鼠群,迅速收拾东西,或融入更深的阴影,或干脆钻进旁边一些隐蔽的洞口、后门,原本就昏暗混乱的区域,眨眼间又空旷冷清了不少。
“是镇灵局的人,至少三组,正在清场。”萧清雪的声音直接在我耳中响起,冷静依旧,但语速稍快,“他们似乎有备而来,目标明确,不像常规巡查。可能是因为我们之前的动静,也可能……‘它’的其他‘手脚’先我们一步,在这里露了马脚,引来了注意。”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那邪祟的触手众多,锁心只是其一,在这消息灵通的鬼市里留下痕迹,引来镇灵局或其他势力关注,太正常了。
“走。”我毫不留恋地起身,转身朝与入口骚动相反的方向,混入迅速减少但依旧慌乱的人流。
眼角的余光瞥见几道穿着深色制服、身形矫健的身影正在快速穿过几个摊位,手中似乎拿着某种探测仪,灵光扫过之处,一些反应慢的摊主被当场扣下。
没有硬碰硬的必要。信息已经到手。
我七拐八绕,凭借对阴气流向的敏锐感知,避开几处明显有清查气息临近的通道,从一处堆满建筑垃圾的破损通风口钻出,回到了地面上相对正常的后巷。
巷子里一片死寂,远处隐约还能听到旧地铁站方向传来的骚动。
月光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冰冷的光斑。
阴影微动,萧清雪出现在我身侧,脸色在惨淡月光下更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锁魂镜,瘸虎,旧纺织厂。”她快速总结,没有废话,“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比我们漫无目的地‘感应’要有效得多。镇灵局的插手是变数,但未必是坏事,或许能帮我们牵扯一部分注意力。”
我点头,看向城市东北方向,那里夜幕低垂,高楼的轮廓模糊。
“瘸虎那伙人,既然是‘倒斗’的,手底下肯定有硬茬子,而且被那镜子搞得人心不稳,现在肯定警觉性很高。”我捏了捏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阴钱那冰凉的触感,“硬闯不合适。”
“所以,更需要技巧。”萧清雪瞥了我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我的“技巧”,自然还是老本行。
夜风吹过巷子,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尾气味道,却吹不散我们身上沾染的、来自地下鬼市的那股子阴冷香灰气。
远处,旧地铁站方向的骚动似乎正在平息,但空气里无形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我们一前一后,身影迅速融入城市夜色,朝着东北方向,那片被遗忘的旧工业区掠去。
旧纺织厂的轮廓,在记忆和方位感的指引下,于脑海中逐渐清晰。
萧清雪的身影如轻烟,与我保持微妙的距离,她的声音随风送来,轻得如同叹息:“林默,‘瘸虎’在道上有个诨号,是因为他早年斗法时,被对头用阴毒法器暗算,伤了一条腿的经脉,走路带跛,但心狠手辣更胜从前。他队伍里,至少有两个‘入玄’境好手常年跟着。”
我没有回答,只是脚下步伐加快。
掌心箱体的温度,似乎比刚才略微升高了一点点,指向性变得更加明确。
旧纺织厂那片斑驳的围墙和锈蚀的厂房骨架,在深夜的薄雾中,如同匍匐的巨兽阴影,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