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被判斩立决的消息顺着街巷风一样传遍整座京城，三日三司会审落下帷幕，当年缠绕已故明慧郡主十数年的慢性毒杀旧案，终于画上血腥的句点。金銮殿上圣谕亲口敲定行刑之日，文武百官无人敢有半句异议，人证物证层层叠叠摆在御案之上，柳姨娘多年藏在相府后宅里的阴毒算计，再也遮掩不住分毫。
朝堂散场之后，百官各自躬身退离大殿，林瑾瑜一身素色衣裙，未着半点鲜亮饰物，缓步踏出宫门。她没有立刻回转处处透着冰冷隔阂的丞相府，也没有去往暖意融融、处处有人疼惜她的定安王府，只是轻声吩咐随行婢女备一辆素幔马车，目的地直指京城那座皇家专属供奉的护国寺。
护国寺是皇家敕造寺院，规格庄重，香火常年不断，更是她生母明慧郡主在世之时，最爱前来静心礼佛的地方。当年母亲身子尚且康健时，每隔半月便会携着年幼的林瑾瑜踏入山门，在主殿供奉长明灯，许下岁岁平安的心愿。自母亲被害离世后，林瑾瑜极少踏足此处，一来心中满是郁结悲痛，二来彼时她势单力薄，无力替母亲洗刷冤屈，来到佛前只觉羞愧难当。如今元凶已定死罪，积压心底十余年的巨石轰然落地，她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来此处和母亲好好说说话。
马车缓缓行在青石板街道，沿途市井人声喧嚣，可车帘之内却静得落针可闻。林瑾瑜斜倚在车厢软垫上，指尖轻轻摩挲袖口磨旧的布料，一路之上，无数过往片段在脑海之中翻涌浮现。她想起当年尚且年幼，懵懂看着母亲一日日身形消瘦、面色蜡黄，常年咳喘难安，府中上下只当是寻常体虚；想起长大之后，偶然察觉柳姨娘饮食之中暗藏手脚，孤身一人逃出相府，千里辗转躲避层层追杀；想起隐姓埋名四处寻访证据，受尽风霜苦楚，数次险些丧命在靖王派出的杀手刀下；想起昏迷三日三夜，全靠外公外婆、一众舅舅舅妈日夜守在床边落泪照料；想起鼓足勇气敲响登闻鼓，独自站在满朝文武面前，将相府内里肮脏不堪的丑事一一摊开。
一路步步荆棘，步步惊心，无数个深夜她独自撑着满身伤痕硬扛，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念想，便是给枉死的母亲讨一份实打实的公道。如今三司定案，元凶伏法，这份执念总算得偿所愿，可心中并没有全然畅快，反倒生出一阵无边无际的空落。
不多时，马车停在护国寺山门外。婢女先行下车，搀扶林瑾瑜走下马车，二人顺着石阶缓步向上。山门两侧立着身披灰布僧衣的值守僧人，见她一身素衣、气度沉静，一眼便认出是时常来寺中祭拜的故人，恭敬侧身让路，未曾多言半句打扰。
寺院之中檀香缭绕，清浅的草木气息混着香火味道扑面而来，隔绝了外界所有嘈杂喧嚣。院中古树枝繁叶茂，阳光穿过层层枝叶，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四下安静得只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远处禅房隐约传来的诵经之声。
林瑾瑜没有去往香火鼎盛的前殿，而是绕至后院一处独立佛堂，此处是母亲当年专属供奉长明灯的小殿，平日里少有人来，清净无人惊扰。婢女将提前备好的清酒、素糕、新鲜白菊一一摆放在牌位案前，随后自觉退至殿外廊下等候，留林瑾瑜一人独处，与逝去的母亲诉说心里话。
案上木质牌位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镌刻着母亲的名讳，一盏长明灯静静燃着，微弱灯火摇曳，映得林瑾瑜眼眶瞬间泛起湿热。她缓步走到蒲团跟前，双膝轻轻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肩头细微的颤抖。
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牌位之上，积攒十数年的委屈、煎熬、心酸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压低声音，语调轻柔，带着压抑许久的释然与酸涩，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母亲，女儿今日终于为你报仇了。”
“当年柳姨娘日日暗中给你投喂慢性毒药，长年累月蚕食你的气血，害得你壮年便病痛缠身、早早撒手人寰。这些年她藏在后宅，靠着伪装温顺博取所有人信任，屡次想方设法折辱、加害于我，妄图彻底抹去你留在相府的痕迹。”
“这几日太子主持三司会审，当年亲眼目睹她下毒的老嬷嬷、常年为她供给毒药的大夫、一路陪我历经追杀的贴身婢女尽数上殿作证，账册、毒方、人证口供样样齐全，铁证如山，再无半分辩驳余地。圣上降下圣谕，判她斩立决，不日便会行刑。所有施加在你身上的苦楚与冤屈，今日总算全部清算干净，往后再也无人能肆意欺辱你。”
她微微停顿，喉头哽咽，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身下青石地面，晕开一小片浅浅湿痕。
“这些年我独自在外逃亡，数次身陷绝境，无数个深夜孤身一人，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便是一定要还你一个公道。如今心愿已成，你长眠九泉之下，不必再怀着满腹委屈，能够安心长眠了。”
话音落下，她俯身深深叩首，一连三拜，每一次俯身都极尽虔诚。长久紧绷的心弦在此刻彻底松弛，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寻到宣泄之处，隐忍的呜咽声在空旷佛堂之中轻轻回荡，唯有长明灯静静陪伴，倾听她藏了十数年的满腹心事。
殿外廊下的婢女静静伫立，不敢上前半步惊扰，只能远远望着自家郡主单薄孤寂的背影，心中满是心疼。一路跟随女主走过无数艰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迟来的公道，是林瑾瑜赌上性命才换来的。
与此同时，繁华奢华的靖王府深处，暖阁之内暖意融融。靖王方才处理完府中杂务，闲来无事，便将朝堂三司会审的完整经过，说给身侧的林婉媮听，本意只是随口闲谈朝堂新鲜事，却万万没有想到，这番话语，瞬间点燃了林婉媮心底积压的怨怼与怒火。
自听闻柳姨娘被判斩立决的那一刻起，林婉媮脸上便没有半分悲悯，眼底反倒盛满冰冷的怨毒。她从头到尾，丝毫不去反思柳姨娘谋害主母、蓄意杀人的滔天恶行，心中唯一记挂的，只有自幼陪伴、悉心照料自己长大的姨娘就此身死。在她凉薄自私的心中，从来不分善恶对错，只论自身得失。
听完靖王完整叙述来龙去脉，林婉媮猛地抬眼看向身侧的靖王，眼眶泛红，语气之中满是不甘与质问，全然没有往日温顺恭谨的模样。
“王爷，柳姨娘待我恩重如山，自小处处护着我，如今她落得这般斩首的凄惨下场，你身居高位，手握不少话语权，为何就不能在圣上面前，替我姨娘求情，饶她一条性命？”
她字字句句都在指责靖王冷眼旁观，丝毫不顾柳姨娘犯下的是谋害主母的死罪，只自顾自宣泄心中不满，心底悄悄生出一层细微怨恨，暗自觉得靖王心中从来不曾顾及她半分感受，遇事只会冷眼旁观，不肯为她出头。
靖王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心中生出几分不耐，耐着性子开口劝解：“柳氏毒杀明慧郡主乃是铁证如山的死罪，人证物证俱全，圣意早已敲定，本王贸然求情，只会引火烧身，牵连自身，此事本就没有转圜余地。柳氏作恶在先，获罪是理所应当，你不必如此执拗。”
这番劝解落在林婉媮耳中，只觉得冰冷刺耳，她心中的怨意更浓，暗暗将这份见死不救的仇怨记在了靖王身上。在她偏执的认知里，若靖王肯倾力周旋，柳姨娘未必会落得身死的结局，一切悲剧，都源于旁人不肯成全她的私心。
暖阁之内气氛瞬间凝滞，林婉媮不再同靖王多说一言，独自侧过身子静坐，脑海之中不断翻涌整件事情的始末，思来想去，她心中最大的恨意，依旧尽数落在林瑾瑜身上。
她偏执地认定，若不是林瑾瑜执念太深，非要揪着多年前的旧事不放，执意敲响登闻鼓大闹朝堂，将所有隐秘尽数公之于众，柳姨娘根本不会被三司查办，更不会落得斩首的结局。柳姨娘的死，全都是林瑾瑜一手造成。
过往平日里对林瑾瑜潜藏的艳羡、嫉妒，此刻尽数化作刺骨恨意，她心性本就自私凉薄，心中全然分辨不出是非黑白，只死死认定林瑾瑜是毁掉她依靠、夺走她亲近之人的元凶，暗自攥紧衣袖，心底已经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但凡寻到机会，必定要想方设法为难、报复林瑾瑜，为死去的柳姨娘讨一份她口中所谓的公道。
另一边，压抑沉闷的丞相府内，处处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林怀安尚在闭门思过的期限之内，整日闷在书房之中，心中满是憋屈难堪，府中下人个个谨小慎微，连走路都放轻脚步，生怕无意间触怒主子。
林婉媮寻了个空档，借回府探望长辈为由，匆匆赶回丞相府，一踏入内院书房见到林怀安，便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积攒的不满，当即上前，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与质问。
“父亲，柳姨娘伴在府中多年，素来安分照料府中诸事，更是从小疼惜抚育我长大。如今她被判斩立决，性命不保，你身为当朝丞相，朝堂之上话语权极重，为何不肯在圣驾面前开口求情，保下姨娘性命？”
林怀安本就因朝堂一事颜面尽失，整日心中郁结难平，此刻听见女儿这番不分是非、只顾私情的质问，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可知柳氏犯下何等滔天大罪？暗中毒杀主母，多年处心积虑算计嫡女，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人证物证摆在御前，铁证如山，本王如何开口求情？此事根本没有任何回转余地！”
林怀安厉声呵斥，语气之中满是失望。他没有想到，自己养出来的女儿，竟完全不分善恶，只一味顾及一己私情，丝毫看不见柳姨娘犯下的滔天罪孽。
可这番严厉的斥责，非但没能点醒心性凉薄的林婉媮，反倒让她心中对亲生父亲生出一层淡淡的怨恨。在她看来，父亲心中从来只看重朝堂颜面、家族名声，从来不曾顾及她心中感受，眼睁睁看着悉心照料自己的姨娘走向死路，却不肯出手相助。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低垂的眼眸之中藏满不甘与怨怼，不再同父亲争辩半句，心中却同时记恨上两人：不肯出手求情的生父林怀安，还有一手酿成柳姨娘死局的林瑾瑜。
此刻整座相府上下，气氛死寂沉沉。老夫人因被削去终身诰命，终日闭门待在自己院落，不愿见任何人，心中同样将所有过错全部归咎于林瑾瑜；府中一众下人察言观色，知晓如今嫡女林瑾瑜不受府中长辈待见，平日里对她处处疏离怠慢，处处暗藏排挤刁难。
护国寺之中，林瑾瑜祭拜完毕，缓缓从蒲团之上起身，抬手拭去脸颊残留的泪痕。她对着牌位又静静伫立片刻，心中的沉重稍稍散去几分，只是一想到相府之中扭曲凉薄的人心，又不免生出几分寒凉。
她清楚知晓，柳姨娘伏法仅仅只是第一步，相府之中藏下的隔阂、偏见与怨怼，靖王府里滋生的妒意与仇恨，往后依旧会源源不断生出风波，前路依旧遍布阻碍。但她从未有过半分后悔，哪怕要独自扛下所有人的怨恨非议，哪怕至亲之人无法理解自己，她也从不后悔当初敲响登闻鼓，为枉死的母亲讨回这份迟来的公道。
微风穿过殿门，吹动案前长明灯火苗轻轻晃动，林瑾瑜深深看了一眼牌位，轻声道别。
“母亲，今日公道已定，我便先回去了。往后我会好好保重自身，再也不会任人随意欺辱，你安心长眠，不必再为我忧心。”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出佛堂，廊下婢女连忙上前跟上，二人顺着寺院石阶缓缓下山，登上停在山门之外的素幔马车，朝着前路行去。而相府、靖王府两处滋生的怨仇，如同潜藏的暗潮，已然在无人察觉之时，悄然涌向她的前路。
